陶诚临终之前,最想见到的是金崇元和兆溪公主,然而金崇元早就不知去向了,兆溪公主被废去封号打入了无梁殿。
兆溪才不过五六岁,究竟是五岁还是六岁?她有些恍惚了,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在女儿身上用过心,她冷了是奶娘添衣,饿了是奶娘喂饭,金崇元也没有管过,他有时候会看着兆溪的背影发一会呆,然后在她察觉之前消失掉。
她一心想生个儿子,原本以为刘无忌是很难令女子受孕,可赵燕回生下了,郑秀也生下了。刘无忌想要个嫡子,可是她还不是皇后。
好在李凌霄流了产,可是云寒酥站在她那边,大约再怀上也不是难事,那这么看来,她这一生最大的错误,是不该与云寒酥为敌?亦或是趁着她沉睡的时候没有斩草除根?
不过,又有什么重要呢?现在她躺在肮脏的草席子上,身上血污遍布,十二个时辰的捶打,孩子没有了,她却还没死去。
她感受不到疼痛了,只是觉得很冷,她仰起头,想起在仙居殿里,她和云寒酥一起躺在锦塌上有一搭无一搭的聊天,也想起她封为香馥夫人之后第一次居高临下的面对昔日好友,还有就在昨天,她拿着梅花簪子指着云寒酥,对方只是勾唇一笑,不甚在意。
云寒酥还是那个云寒酥,可又似乎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善良的仙鹤姑娘,她似乎变成了一个微笑着的陷阱,看着陶诚奋不顾身的跳进来,还有刘无忌也是吧,她是不会放过他的。
陶诚咧开干裂的嘴,忍不住笑出声,还有陶家随着她的倾落也败了家,真好,这一生就如他们所说,恶贯满盈,终于该回去了,见得到的见不到的也终于要放手了。
突然那破败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蓝衫男子缓缓走进来,竟是消失已久的金崇元,他比从前在她身边时精神了许多,神色虽还有些苍白,却也温和了好些。他比从前略瘦些,一袭蓝色暗纹长袍中隐隐透出几许沧桑之意。
她仰在草席上,瞪大了眼睛,却一时不能出声,窗外夕阳如血,怎么努力看也不能在看到昔日繁华似锦,承恩如欢的披香殿,此刻杨柳衰烟,连那一带赫赫红墙亦成了一道颓败的红,似女子唇上隔夜残留的胭脂。在黄昏的幻境下,整座宫宇似一头苟延残喘的巨兽,僵伏在那里。
"你,你。。。"她发出沙哑的声音,这最后一面,她却如此狼狈。
"我来看看你。"他平静的坐在她身边。
可是两人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他也抬起头,轻声道,
"我在想,也许是我误了你,如果我没有推波助澜,也许不会是今日的境况。"
陶诚扯出一抹微笑,"不怪你,你劝过我,是我没听进去,如果能如你说的缓缓的进行,也许我真的已经坐上皇后之位。"
金崇元叹了口气,"你还是想做皇后吗?这些年,你到底有没有后悔过?"
陶诚顿了顿,"没有,我没有后悔的资格,如果我不杀出一条血路,我已经死在陶家很多年,坟头草都有一人高了。"
他缓缓伸出手,拉住她的手,紧紧握了一下。
她却笑道,"你是不是找到了你喜欢的那个女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是她教我苦海回头,她是我这一生做过的唯一善举,竟然真的得到了善报。"
陶诚舒了一口气,"真好,你的命比我好。"
金崇元突然看着她道,"你放心吧。"
她狐疑的看着他,他靠近她的耳边轻声道,"我会将兆溪带出宫去,好好照料她一生。"
陶诚的陡然睁大眼睛,热泪簌簌流下。
此时已是落日西坠,晚霞满天。天空中的落日已被昏暗吞没殆尽,半天的云层被无边的霞光渲染得格外的璀璨炫目、金红、娇紫、嫣蓝、虾黄、粉紫,诸多霞色调和成幻紫流金的天空,如辅开的七彩织锦从九天玄女手中无边抖落。
陶诚最后一次望向窗外,这样的霞色,恰如当年她们走进未央宫的那一日。
同样的天空,同样的晚霞,同样的人,却不复当年少艾心境了。
天色渐晚,重重宫殿披上了浓墨浑金的色彩,在暮霞的垂映下渐渐变成无数重叠的深色剪影,这样缓慢地陷没,格外给人一种压迫到无法喘息的感觉。
有内侍有声音骤然尖利爆发,“陶庶人殁了。”
已经走出很远的金崇元一怔,迅疾转过脸,许是夕阳的余光仍旧灼烈,他的眼角竟有一丝晶莹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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