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可以分清美丑,人心不能。
——《天地道人道篇》
钟离云天回城后,命令族人广发告示。商定了告示内容后,便匆匆闭关疗伤。
董老推开院门,拿着小马扎坐在门口的墙根下。他喝了一口浓茶,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时不时跟认识的人打个招呼。
坐了不久。意识越渐朦胧,眼皮开始打架,眼看着就要睡着了。
这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地上。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来。她抬着冷冰冰的脸,将一张告示贴在院墙上。做完这些,便飞走了。
董老的睡意立刻消失的一干二净,他凑上前,细细看着告示。
告示上有一张画像,画了一个男人的脸。画像下写着:此子姓名不详,师门不详。其邪法诡异,修为高深。两日前抢吾爱女,致其惨死沙河镇。天下修士,若能取其首级者。吾愿出灵石两万,以表感谢。落款为钟离云天。
看完之后,董老悲伤地说:这天杀的恶贼!老天真不开眼啊。那么好的姑娘,哎!他在車裂城生活已有七十多年,也算是凡人里比较长寿的人。钟离倩小时候过百岁生日时,他也去吃过酒,还抱过钟离倩。
天空之上,数十道遁光从内城飞起,飞向四面八方。这些都是钟离世家的子弟,前去各处邀请高手。
对。把告示贴满天下,让这恶贼人人得而诛之。钟离家的大小姐,即漂亮又心地善良。本可以嫁给曹大善人,多好的亲事啊,真是可惜了。他一双老眼遥望着远去的遁光,喃喃说道。
一晃数日。
九天之上,烈烈罡风之中。
夜归停下了云头,转过身远眺后方。
一日前,身后便有一道遁光紧随其后。他数次想要甩开来人,却不想那人遁法了得。不论他如何加速,始终甩不掉此人。
犹豫再三,他决定会一会此人。就在他停下不久,那遁光也停了下来。
夜归眉头一皱,就要发作。
那人远远抛来一物,随后远遁而去。
夜归接过那件东西,顿时大怒。这件东西正是钟离云天发的告示。
他抬头一看,那人早已经不见踪影。
啊?他们真是无耻。明明是曹大不,是曹云杀了阿倩姐姐。兰兰一张小脸气得通红,愤愤不平地说。
夜归平静地说:钟离云天是天下排行第三的大家族,名望极高。不论他怎么说,都会有人相信。而我只是无名小卒,纵有千张嘴,说出真相也未必有人相信。
兰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告示一出。不知有多少高手会找上门来。二万灵石,钟离世家好大的手笔。罢了,前路一定危险重重。我带着你恐怕无暇分心照顾你,还是先送你去道山吧。
夜归哥哥。那你呢?兰兰担心地问。
夜归摸了摸她的脑袋,微微笑道:不用担心我。倒是你在身边,我心有顾虑。未必能够施展全力。最怕酣战之时,会有宵小之辈不讲道义,对你出手。那样我顾之不及。如果以你来要挟我,更是麻烦。所以我们先回道山,你在师父身边,无人敢造次。
嗯。兰兰全听哥哥的。
夜归点点头。云头一转,朝着道山飞去。
对于方才之人,他心中隐隐有了眉目。要么是钟离墨书,要么是邪剑王林。
两人一路南飞。
夜归知道时间紧急,丝毫不敢大意。连续两日,尽量不停不歇。只有兰兰需要方便之时,才会短暂休息一会儿。
两日后,葬山谷地。
谷内树木繁多,花草茂盛。偶有几只蝴蝶在花丛之间翩翩起舞,玩的不亦乐乎。
夜归正打坐休息。
兰兰一脸郁闷地走了回来。她去谷内村子里找了些吃的,这村子叫做孙家村。只有七八户人家,平日多靠砍柴为生。村内也贴了告示,并且有钟离家的子弟守候在村中。
她心想着:钟离世家家大业大。若夜归哥哥回山后能够呆在道山,就再好不过了。没有人敢去三圣清修之地惹麻烦。可是夜归哥哥要回去拜祭父亲,还要去寻何小鱼姐姐。想必何小鱼姐姐必定貌美如花,就像天上的仙子一样。不然,夜归哥哥为什么会如此执着的要去寻找她呢?
夜归突然睁开眼睛,望向山谷上方。
兰兰小声问道:这么快就恢复好了?
夜归摇摇头:时间紧迫,只恢复了一些。你看上边。
兰兰顺着目光望去。数十丈高的山谷上方,站着两个人影。她顿时害怕地说:夜归哥哥,是来找我们的吗?
夜归叹气一声,说:来。坐在我身旁,我带你一起看。
兰兰虽然疑惑,仍旧依言在他身旁坐下。
方一坐定,夜归便握着她的手道:闭上眼睛。
兰兰点点头,闭上双目。
刚一闭目,便感觉一阵晕眩。一种莫名的力量从她身体之内飞出,她看到了自己端端正正坐在夜归的身旁。夜归冲着此时的她笑了笑。她大感讶异,又有些害怕。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说话。因为夜归帮助她神识离体,她的意识已经处在身体之外。
这就是神识。夜归淡淡地道。
兰兰的神识开始往上飞,爬过树梢,看到葬山谷底的全貌。飞到山谷之上,看清了上边的两个人。
一个皮肤蜡黄,胡须横生的中年男人。还有一名孩童,模样与他有些相像。应该是他的孩子。这孩子看起来十岁左右,目光浑浊,头发散乱。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似乎刚刚在土里打过滚一样。
平安啊。刚换的衣服,怎么又弄脏了呢?男人一边帮孩子怕打身上的泥土,一边说。他语气中全无责怪,尽是无奈之意。
叫做平安的孩子傻呵呵的笑着,口水淌下来,他目光怪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泥土去了七七八八,男人坐了下来。他目光之中满是慈祥,笑着说:平安啊,想吃肉吗?
平安听到后,笑容更加灿烂,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使劲地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吃吃地说:爹爹肉肉
男人看到这里,脸上泛起怒意,抬起手来作势要打。
咚咚咚的声音持续不停,平安的额头上全部是血,可他毫不在乎,嘴上说着:爹爹肉肉
真是作孽啊!男人的脸色因为愤怒而一片血红,啪的一声,耳光重重抽在了自己的脸上,五个鲜红的指印清晰可见。
打完自己一个耳光,他目光阴沉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纸袋子。拆开后,传出一阵肉香,里边有几块鸡肉。他扶起平安道:孩子。别磕头了,快吃吧,吃吧。
平安立刻接过纸袋子,用脏兮兮的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男人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顺着枯瘦的脸颊,落在衣服上。他哽咽道:知你痴傻,村上孩子打你骂你。知你痴傻,村上痞子喂你臭肉,让你叫爹。知你痴傻,你娘亲觉得对我不起,投井而死。知你痴傻,后娘百般虐待于你。都怪爹爹没有本事,害你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爹爹很后悔,很对不住你。平安,你明白吗?
平安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肉肉
男人气得大吼一声:孙平安,你到底明不明白?
平安吓得一哆嗦,害怕地看了他一眼。连忙跪在地上,使劲地磕起头来道:爹别打爹别打肉肉
男人呆呆地看着,双手下意识的摸了半天,摸出三个泛黄的铜板来。三个铜板已是他全部身家,连一两肉都买不到。他脸上充满绝望之色,把这三个铜板扔在地上,顿时老泪纵横。
猛然。他指着山谷下边咬牙切齿地说:平安。你要的肉,都在下边。你跳下去,那里有数不尽的肉。
兰兰听到这句话,心底一哆嗦。
孙平安立刻站起来,他瘦弱的身子似乎随时能够被风吹倒。哈哈哈肉他笑得似乎更加开心,可眼角却流出泪。
爹爹肉我去吃肉。爹爹放心。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走向山崖边。
男人双手抱着头,身子颤抖不止。他转过身,不敢再看。
孙平安望了下方一眼,身体的本能让他畏惧,退后了一步。但是一想到肉,他又高兴起来,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兰兰目睹这一切,想要哭出来,可却哭不出。
在孙平安跳下去的那一刻,她的神识迅速下降,转眼回到身体里。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
一旁,夜归慎重地望着孙平安坠落而下的身影。
夜归哥哥,快救他啊!兰兰大喊。
夜归点点头,随手一招。
一阵清风飞向孙平安。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身体也不再下坠。反而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夜归看着口水流了满脸,像个疯子一样的孙平安,心底默默叹道:人这一生,可真是悲凉啊。
兰兰拿出手绢,一边小心翼翼擦去他的口水,一边抬起头,期待地问:夜归哥哥,我们可以带着他吗?他跟我一样,家人不要他了。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夜归笑了笑说:我们的云朵要更大一些了。
兰兰心底一松,高兴地说不出话来。
車裂城内。
董老坐在门前,望着天空。远远见一道长虹飞来,他喊道:上仙,还请留步。
长虹一顿,现出一个圆脸矮胖的青年来。青年问道:老先生,何事?
董老一笑,露出嘴里仅剩的两颗黄牙道:上仙,那恶贼可抓住了?
青年落到地面上,抱怨道:那家伙贼的很,到现在还没有发现他的踪影。不过。我听说很多高手都在赶来。就连无敌道人都动了心。两万灵石啊,我的天。族长可真舍得。倒是苦了我们,不能修炼不说,还要一趟一趟的跑差事。
来。吃个苹果。董老递上一个苹果。
胖青年倒也不客气,接在手里。随便擦了擦后,大大地咬了一口。
董老道:辛苦些没啥。只要能把这天杀的恶贼抓起来,还大小姐和曹大善人一个公道。辛苦些没啥。
胖青年认可地点点头,说:老先生说的对。要不是这恶贼抓走了表姐。表姐肯定已经嫁给曹公子了。这一生一世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竭。这该死的恶贼,人人得而诛之。
董老长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惋惜。
您待着。我得回去复命了。要是回去晚了,三伯又要骂我了。胖青年笑着起身,飞上天空。
董老望着远去的长虹,眼神之中带着一丝羡慕。他喃喃自语道:长生不死,飞天遁地。谁不想呢?认命吧二柱。都快进棺材的人了,你的命早就定好了。
眨眼时间,胖子就不见了人影。
他收回目光,见到一辆马车缓缓从内城驶了出来。车上坐着好几个人,周围也有好几个人跟在左右。这些人他都认识,都是陈家班的人。
陈掌柜,上哪啊?他问。
唉。出了这么大的事,也没人有心思看戏了。我们只能动身去别处了。董老,您保重身体。下次来了,还给您唱。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挺着大肚子说道。
我啊。没那个命了。你们下次来,我已经作古了。
不会不会!您能长命百岁!就等着看我们的下一场戏吧。
好好!董老听到他的祝福,心里还是开心的。
马车渐行渐远,出了車裂城,直往凡城去。对戏班子的人来说,哪里有演出,哪里就是家。
你是天才,一秒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