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玲借口去找叔叔,实际上就是想出来走走,她知道真相后,先是麻了,再后来哭不出来,她和母亲约定谁都不和父亲说,她就装作不知道,可这之后她才体会到母亲这些日子究竟承受了什么,感觉自己都要爆炸了,可她本以为见到父亲忍不住会哭,可是没有,她能笑着对着父亲,背后流泪,她能和父亲继续讨论实事,在父亲咳嗽的时候假装在看报纸。
可家里的压抑气氛她真的受不了。
她背着书包快步走向歌舞厅,叔叔好久没回来了打电话也只接几次说忙呢,她甚至都没机会告诉叔叔父亲的病情。
她只能和叔叔说,不敢和妈妈说,因为妈妈比她承受的更多。
她整个人走在路上像一片叶子,可春天已经来临,很快她就要高三了。
走到歌舞厅门前不知道站了多久,去问叔叔的消息,有几个新来的不知道她是何为民的侄女,还想调侃,被出来抽烟的三儿看见了。
他眼睛多厉害啊,一看何玲就有问题,把烟收起来,你小叔和老板出差了,不在。
啊?
何玲有些茫然,那眼神让三儿心里晃了一下。
大喊着招呼门口几个回去了,警告那几个,记住了那是为民哥的侄女以后少给我惹事。
那几个呲牙咧嘴进去,只剩三儿在最后走的很慢,进门前又看了一眼对面的何玲竟没走,正双眼发直的蹲在路边。
他犹豫着不放心就假装抽烟,一直盯着对面的何玲,这一盯盯了半个小时。
最后三儿将抽完的空烟盒投篮一样的扔进垃圾桶,过道靠在栅栏上,有事找你叔啊?
何玲没说话,手扶着路边花坛新长出的嫩绿小草,我叔啥时候回来。
怎么的也得几个月吧,老板那边生意挺忙的。
他没说实话,林怨自从上次受了刺激后,越发变得阴冷恐怖,连玩笑都开不得了,越发加紧了背后生意和势力的扩张,有时候三儿都有点害怕。林怨怎么可能感觉不出来呢,他笑着拍着三儿,你要不敢,就别跟着了。
三儿急了,说一定跟着他,他什么时候都是大哥。
林怨笑着,我知道,我开玩笑的,小城这边生意得有信得过的人看着,你留下,为民和我去。
三儿想说何为民和他们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可林怨何尝不知道,放心,我就是让他帮我开车,你也知道若是开车不能找个信任的,怕是要死很多回了。
林怨变了,变得更恐怖,但也更温柔,可这份温柔只是对待肖溪的时候,有时候三儿会觉得林怨可能精神分裂了吧,更不敢相信他曾经想杀了的肖溪,现在竟然这么宠着比以前更宠着,以前林怨还知道收敛,现在林怨如破罐子破摔一样,对肖溪百依百顺,甚至三儿知道他最近去搞的一个生意是和一个广东老板做交换什么娱乐产业,林怨和娱乐产业边都不搭,还亲自去帮那个广东老板处理事情,说不是为了肖溪,他都不信。
三儿也劝过林怨,别玩火自—焚。可后者只是笑笑,不回答,只问,三儿,你说我有一天要是被人弄死了,咋办?
能咋办,兄弟给你报仇呗。
林怨不在意的笑笑,他一向不相信什么报仇,他只相信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益。我在国外弄了两个户头,里面一半的钱我若是成了以后就分给你和何为民,但你占大头肯定的。
三儿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林怨现在和很多老板说话都是虚的,有时候他都分不清真假,所以他觉得林怨在说笑,只敷衍着,那敢情好。
后者知道三儿没放在心上,拍着他的肩,知道我最近总怀念什么吗?
什么?
林怨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人岁数大了,我总想起我妈,现在不知道去哪了,以前她嫌我烦,我也嫌她烦,后来找不见了各自抛弃对方反而有点想,三儿,你没想过去找找你妈吗?你现在有钱有本事,拿的出手。
三儿冷笑,别提这个,怨哥最近是越发感性了?我看你迟早要被肖溪那个小丫头片子迷得魂都没了。
谁知道呢,反正就这样吧。
三儿收回思绪,看着眼前何玲感叹,这同样岁数的小姑娘,还同在一个学校,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你叔叔几个月就回来,想他给他打电话,这次生意大,回来你叔没准都能买房子了。
他都这样说了,可何玲竟然还是面无表情,三儿总觉得不对劲,你是遇到啥事了?
何玲摇头,喃喃的回答,还要好几个月啊。
抬头看三儿,和以前那小辣椒的样子完全不同,有点六神无主,那你能联系上我叔吗,我给他打电话他总不接。
他都是拿大哥大的,你联系不上我当然更联系不上了。
何玲叹着气,那怎么办,也许他见不到我爸最后一面了。
说着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还是没什么表情可眼泪就那样决堤了。
三儿一僵,不可思议的看向何玲,看她哭,慌了,在身上摸手绢,可他哪是带着手绢出门的人啊,最后把袖子伸过去,何玲长时间的压抑强颜欢笑,无人倾吐,此时崩溃抓过他那袖子使劲的哭。
渐渐地天暖了衣服也穿的薄了,三儿只穿了个夹克的胳膊也不敢动,生怕惊动对方,只觉得眼泪温热热透过外套划在他皮肤上一种奇异的感觉叫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另一只手想拍她,怪心疼的,可始终没敢,就那样在边上一个奇怪的姿势,一直到他手臂都麻了,何玲才抬头,像自言自语又像是不吐不快,我爸查出癌症了发展的特别快,他俩一开始没告诉我和小叔,甚至背着我们去化疗了,我真傻,我竟然还笑我爸秃头了,他那时候只是笑着,还安慰我,说笑话给我听,他心里得多难受啊。
还有我妈,她一直忍着,后来大夫说我爸肾衰竭了活不了几个月了,她忍不住了和我说,我爸现在都不知道他自己肾衰竭,都不可以化疗了。可我们都不敢告诉他。
何玲摇头,你说我咋办啊?叔叔到底啥时候回来啊。
三儿愣在那看着何玲哭的眼睛都肿了样子,心里说不出啥滋味,父亲这个词在他心里被他故意遗忘很多年了,可每每想起来还是锥心裂肺的痛。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何玲,他这人没读过什么书,嘴也笨,说的话也不如这些知识分子有道理,他唯一能做的只是鼓起勇气拍拍她,都会过去的。至于你叔,我尽量联系他吧,总得让他赶紧回来。
说到这又觉得不好,你放心吧,吉人自有天象。
可又觉得这话也不合适。
其实何玲也没想听他安慰什么,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需要的是一个发泄出口,安慰在任何时候任何人身上都显得苍白无力。
有时候她就是需要倾诉和陪伴。
三儿就那样陪她在路边蹲着,蹲麻了就伸一条腿来抻一抻,他一直忍着没抽烟。两人就盯着对面歌舞厅的热闹,街道车流人流的来来往往。
良久何玲先开口,三儿哥,你有什么理想吗?
后者笑着,我这种人谈什么没理想啊。过一天算一天呗。
何玲摇头,我爸说人都要有理想的,哪怕这个理想所有人都觉得没什么意义,也要有的,这是活下去的信念,我爸虽然都这样了也只是请病假,都没办病退,他一直和厂里说自己生病了但能随时去厂里帮忙,其实我之前挺不理解,觉得他根本没必要大周日的还要去。
可那一次我和我妈送他去厂里,在外面看他在车间忙活,我突然特别震撼。我爸的理想就是想让厂里好,这些年他经过动荡经过下岗风潮,工人罢工,体制改革。可他都挺着呢,他总说会越来越好的,祖国会越来越好。人更不该过一天算一天。
三儿微微有一些尴尬。何玲只是想倾诉,可说完又反应过来,抱歉的,对不起啊,三儿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心里难过。
我知道。
三儿回答,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可不说话他怕这孩子再多想,也起着话头,你呢,你有啥理想吗?
何玲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苍茫的,以前我的理想就是考大学,我妈我爸都希望我能当个大夫,我爸说最好是外科大夫,我也觉得那就是我的理想。
难道不是吗?
那时候我不懂这些的意义,现在我爸病了,我的理想还是当医生但是有意义了,我想当医生,是想救更多生命。
她抬头看三儿,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没有,你以后会是个有出息的人。
我爸肾衰竭了,因为化疗因为癌症发展,医生说若是有肾源配型成功,也许还能活,但那非常渺茫,我都自己背着我爸妈去过配型,可我不符合,通过这些我才知道现在器官移植手术很不完善,有些可以家属捐赠,但有时,是要排队等分配的,集中调配等着分配,可是需要的人那么多,捐赠的人那么少,其实人死了就死了,还要器官干什么。但大家都不理解。
三儿一愣,不是有句古话叫要留全尸,在咱们古代到现在都是死了也要体面。
可是死了现在就火化了,什么都没了,不如把器官捐赠了,让它造福更多的人,其实也是让他的一部分活在世上,你说对吧?
这个问题太深奥了,三儿从来没接触过答不上来。
何玲叹着气,我那天偷偷填了捐赠器官的同意书。
你疯了?
三儿吓了一跳。
后者看他,又不是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
我自己的身体还不能说算了啊,再说了活着时候器官还在我这,是我意外死了或者什么的,反正是死了,器官才捐赠。
三儿长舒口气,又觉得自己太没文化,但还是很震惊,你挺有勇气的。
这跟勇气没关系,是和认知有关。
何玲眼中终于一片清明,所以我想作一个会造福所有人的大夫,听着很荒唐吧,显得自不量力。
不,你有能实现愿望的能力。
其实你也可以的三儿哥。
我?
三儿像听到多可笑的笑话,摇着头自嘲。
你不是说人从什么时候努力都可以吗,一次的失败不是多大的事。
这话是我说的?
我比赛输了的时候你说的,还是说这话就是安慰我?何玲看着他,那双眼睛像小鹿似的。
不是安慰你的,是真的。
那就是了。
何玲站起来,叹着气,谢谢你三儿哥,你尽快帮我联系我叔吧,谢谢你。
客气什么,我和为民哥是兄弟,其实这样算,你也该管我叫叔。
何玲笑着知道他是开玩笑的。
那我回去了。
我送你吧。
三儿去摸车钥匙。
结果拿出来何玲一下看到了上面的毛线球,这个。
后者张张嘴,那个,你叔送的。
哦。何玲咬着嘴唇却没说出这是自己做的。
只尴尬的,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说着就跑了,只跑了几步心里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停下回头,发觉三儿没动,一直看着她呢。
此时看她回头有些尴尬的朝她挥挥手,何玲心里突然涌起一瞬什么,转身回到他面前,谢谢三儿哥陪我说这么久话,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呢,总觉得一直叫你三儿哥不好。你的名字就是三儿吗?
后者一愣,我这三儿是以前有个朋友起的,我名字里有个大山的山字,他一次叫偏了,就叫成了三儿,后来就一直叫我三儿了。
那你姓什么啊?
三儿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好久没人问过了,自己也很少提起来,有时候他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我姓王。
说着不耐烦的挥着手,何玲点点头,朝他摆摆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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