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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维多居然真的乖乖吃饭了。可她只是在客厅呆了十五分钟, 就把客厅弄得像狂风过境,不知是故意还是天性,亦或是故意的天性。插花倒掉,酱油瓶在沙发上滴滴答答,他的手帕被随手扔在地上, 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黑脚印。

    陈利亚回到房子里时, 就看到她像他小时候看到的瘫痪婴儿,手脚因为未长成不能自理,坐在一片狼藉里, 拉着一根长长的吸管,专心致志地……喝汤泡饭。

    陈利亚:“……”

    他坚持多年的、严谨的、精细的生活,被这一幕污染了。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弄乱房间有什么关系?他的巢穴本来就是为她准备, 她有收拾的权利, 也有弄乱的权利。用吸管吃饭有什么关系?谁规定吃饭只能用筷子、叉子或调羹?工具只是工具,哪怕奇怪一点,也只是工具而已。

    人应当掌控工具, 而不必为工具俘获。就像文字的含义就是传递信息, 那些练习书法的人,或许才是本末倒置。

    她高兴的话,吸管也很好。

    对, 吸管也很好。不要去看那瓶花,也不要去看沙发上那瓶酱油。酱油放在哪里, 和酱油本身有什么关系?就像人处在什么位置, 和人本身有什么关系?这不是卫生问题, 这是社会哲学问题,没必要在意。

    陈利亚在楼梯上走了几步,终于无法再用哲学说服自己的洁癖。转身大步走到沙发边,把酱油瓶并沙发罩一起扔进垃圾桶。恰好衣架一件衬衫,他扔在地上,盖住污渍。擦干净后衬衫也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拿了一双鞋走过来,走到李维多身边,折起一折袖子,一言不发地蹲下.身,用手帕包住她脏兮兮的小脚。擦干净后李可可也扔进垃圾桶。

    李维多站在比她干净得多的垃圾桶里,惊呆了。

    陈利亚把她乱七八糟的汤泡饭包起来扔到窗外,立刻有人恭敬地过来收拾。

    他扶好花瓶,连着垃圾桶一起把她端到盥洗室,俯身像抱起一个台灯似的把她竖着抱出来,打开喷头,强硬地清洗她故意沾着胡椒和番茄酱的长发。

    李维多:“……”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盆水就兜头而下,她站在浴缸中间,睁大眼睛,头发滴滴答答,像只落水猫咪,可怜极了。

    胡椒被冲掉了,她故意弄脏在裙子上的酱油顺着小腿流下来,血迹样蜿蜒在她白皙的脚趾边。

    “如果你不想我再碰你,不必用这种方法,李可可。”

    水溅湿了他,几簇碎发沾湿在额头上,他单膝扣在浴缸边,垂眸看着他的李可可:

    “但是我没有犯错,李可可,我已经尽力在克制自己了,是你先吻的我,也是你先引.诱的我,我爱你,我没有办法不作出回应。”

    喔。

    李维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

    “那如果我现在说,上.床好痛,我不想再和你上.床了,你会同意吗?”

    “不会。”

    “可我真的好疼。疼哭了”

    “那也不行。”

    陈利亚抹掉流到她眼睛里的水,轻声说:

    “你先开的头,李可可,自己做的事,要自己承担后果,如果疼,那就忍着。”

    “那我都为你做出这么大牺牲了,我要是想做一些你不喜欢的事,你会同意吗?”

    “要看是什么事。”

    “我要是不喜欢把东西放到原位,把你的房间弄得乱糟糟,可以吗?”

    “可以。”

    “那薯片呢?我要是在你床上吃薯片,你会骂我吗?”

    “你可以在客厅吃,李可可。”

    “可我就喜欢在床上吃薯片。”

    李维多说:

    “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你的床?”

    “我不骂人,李可可。”

    陈利亚妥协:

    “可以。”

    “那如果尿尿不冲厕所呢?”

    李维多说:

    “不会骂我,那你会打我吗?”

    “……我也不打人。”

    陈利亚看着她:

    “但你也不喜欢尿尿不冲厕所对不对?”

    “我会喜欢的。”

    李维多意外非常执着,又重复一遍:

    “你会怎么办?”

    他知道她是在试探他,可这到底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试探?

    如果底线是太阳系,这大概已经超出到银河系了。

    陈利亚觉得自己在养一只不喜欢用猫砂盆的猫咪,从胸腔里叹了一口气:

    “我会帮你冲。”

    “你对我真好。”

    李维多歪头:

    “如果你连我尿尿不冲厕所都能忍,陈利亚,那其他事情也没关系的吧?如果我做了一些更过分的事,你也会帮我收尾的,就像你帮我冲厕所一样,对不对?”

    “世界上没有比尿尿不冲厕所更过分的事了李可可。”

    “有的。”

    李维多抬起眼,水从她脖颈处流下来:

    “如果我杀了人呢?你对我这么好,杀人的话,你也会帮我兜底的吧?又或者我哪一天离开了,你也会帮我照顾我的好朋友,不会让他们被警察抓走的吧?世界上坏人这么多,如果凶手盯上我的好朋友,你也会帮我保护他们的吧?”

    哗哗的流水声盖住了他的呼吸声。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镜子里女人的五官模糊不清。

    “什么叫做’离开了’?”

    她的眼神清澈又无辜,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他的心脏断掉几秒,看了她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回到胸腔:

    “你为什么会’离开了’?”

    “生老病死,不是很寻常么?走在路上会离开,喝水喝着喝着会离开,工作久了也会离开……上周曾经和我们合作过的一个住在湾区的年轻人,跳楼自杀了,北大毕业,曼大读研,后来忘了在FLAG哪家公司供职。”

    她怕他这个古人类不知道什么叫“FLAG”,还补充了一句:

    “就是Facebook、Linkedin、Amazon和Google。”

    “……我知道什么是FLAG。”

    他把她的手捞回来,让她看着他:

    “我不管他们为什么离开,你先说清楚,什么叫’你哪一天离开了’?”

    “你怎么不问我,什么叫’杀了人’呢?”

    “你不会杀人。”

    “这可说不准。”

    “不,你不会。”

    陈利亚把她的湿头发拨开。哗啦啦的水流浸湿了两个人,她的裙子贴在身上,像条不规则的鱼尾巴。

    “你没什么需要我为你兜底的,你答应过我你不会杀人的,李可可。”

    “只是做个假设。”

    李维多说:

    “万一那些人真的是我杀的呢?”

    ——万一呢?

    这可真是个可怕的问题,玩具熊也曾这样问过他。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他会亲手将她……绳之以法,送进监狱。

    可他的李可可怎么可能是凶手?她手臂这么细,力气这么小,走在街上他都担心她被行人碰伤,怎么伤害得了两个成人呢?

    更别说张纯死的时候,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没时间谋划,也没时间作案——然而不在场证明并非百分百的无罪推定,如果一切都是她预先谋划好的呢?如果撞死张纯那个司机和她认识呢?如果案发现场的密码就是她拙劣的手笔,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掩人耳目呢?

    他的李可可要是真的成了杀人犯,他该怎么办?

    他想起方才从许尽忱那里找到的三张照片,脖子上插剪刀的女人、被砍去头颅的狗,和被大火烧焦熟透的男人。

    陈利亚眼底浮过细碎浮冰,但只是一瞬,李维多已经弯起眼睛笑起来。

    “我妈妈说,如果你迷住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能为你一掷千金、要死要活,你发脾气他觉得你美丽,你在花园里尿尿他觉得你可爱,你哪怕双手沾满鲜血,他也会觉得你像007里的千面娇娃一样,又酷又软。”

    她向后退坐在浴池边沿,细细小小的脚抬起来,勾住他的腰:

    “看来你说爱我是假的,我还不够迷住你。”

    “谁教你的这些?”

    他握住她的脚:

    “你妈妈,也是这样迷住了你父亲吗?”

    “要能迷住就好了,可惜我父亲不仅不爱她,甚至厌恶她,宁愿死也要离开她。”

    她长腿蓦地一收,把他往她的方向拉了一步,两人鼻尖相触,近在咫尺:

    “陈利亚,你会这么对我吗?”

    “不会。”

    “真的不会吗?”

    “不会。”

    “那你觉得我可爱吗?”

    “一点可爱。”

    “那我要是杀了人,你还会觉得我可爱、帮我做我想做的事吗?”

    “……”

    他好像陷进了她的语言陷阱。他不是不理智的人,但对上她的眼睛,他就失去了理智。他像路边被抛弃流浪的野犬,闻到曾经主人的气味,就不再清醒,断手断脚、打断脊梁也要跟在她身边,或者等她回来。

    她奖励宠物似的,仰头吻了他唇一下。又一下。

    温热水流在两人之间氤氲,洗刷墙壁,空气渐渐沸腾起来,水声哗啦哗啦,哗啦哗啦。他把她摁在浴室墙壁上亲吻她。她的头发滴着水,水帘阻挡了空气,无法呼吸。

    她像昨天晚上一样哭起来,睁大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我能不能把你砍成一半?”

    “……不能。”

    “我好疼啊,陈利亚。”

    她的脸湿漉漉的,是刚出生的小羊头从羊水里钻出来:

    “我可爱吗,陈利亚。”

    他没有说话,只是吻她哭得花猫一样的脸。她又锲而不舍地问了一遍,好像一定要得到答案:

    “我可爱吗,陈利亚。”

    “……”

    她好像真的很疼,每一次都疼,哪里都疼,世界都疼。脊背咯在坚硬的墙壁上墙壁会疼,走在路上石头会疼,吃饭饭疼,切萝卜萝卜会疼,被他吻会疼,睡觉压到头发头发会疼,睫毛长倒了他帮她拔睫毛睫毛会疼,疼得蜷缩起来,手指像亡命的青蛙伸开璞爪,拼命想从他这里逃开。

    陈利亚闭上眼,又睁开,她还在那里,痛痛的样子都可可爱爱。

    “可爱。”

    他听见自己对她叹息,对她妥协、投降,对她不够似的吻上去,抛弃手脚地吻上去:

    “怎样都可爱,哪里都可爱。”

    真的好可爱。

    他仿佛看见自己的灵魂坍塌了,空白的新地填补上她的灵魂。他终于认输,被她打败,为她跪地、弯下脊梁。

    又或者他的脊梁从未笔直,遇上她之后,他是为她妥协的人,遇上她之前,他是预备为她妥协的人。

    真的好可爱。

    两人许久之后才回到饭厅,湿掉的衣服换掉了,有两件不能穿了,干脆扔掉了。之前的做饭的大叔居然还是之前那个台湾腔雇佣兵司机。桌上的吸管汤泡饭被倒掉,换上了精致的五菜一汤。

    “我好久没有做菜了喔,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雇佣兵大叔在餐桌边紧张地搓着手手,丧气地说:

    “如果不好吃,少爷还是让我去南美挖矿吧,做饭对现在的我太难了喔。”

    李维多好像很喜欢这个大叔,从坐下来起就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像他比陈利亚更让她有兴趣,还学着他的台湾腔说:

    “大叔你居然还会做菜喔。”

    “不要小看我喔,我以前是五星级大厨喔,可那年头行情不大好喔,我就想去考研究生,重新念书喔。”

    大叔为她倒上果酒,大手掌看上去很可靠的样子:

    “后来考是考上了,可毕业太可怕了喔,论文写不出来,我就去南美挖矿,可是挖矿也太辛苦了喔,一不小心就做起雇佣兵了喔。”

    “……你研究生读的什么专业喔?枪械喔?”

    “不是喔。”

    大叔有点害羞:

    “我学马克思主义原理的喔。”

    “……”

    李维多不由得对这个大叔产生崇高的敬意,双手从他手里接过杯子,还想说什么。

    “够了。”

    一直在旁边坐着的陈利亚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们的交流,看向这个曾经还被他的女朋友亲过下巴,还差点热吻——虽然是为了避开他的监控而亲下巴,但那毕竟也是真的亲下巴——的雇佣兵属下:

    “你的工作结束了。”

    大叔:“喔。”

    “你现在可以走了。”

    大叔:“喔。”

    “明天不用再来了。”

    大叔:“咦?”

    “你很有挖矿的天赋。”

    陈利亚把李维多手里的果酒拿过来,倒掉,重新为她倒了一杯,平静道:

    “明天接着去南美挖矿吧。”

    大叔:“……”嗯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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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的会因为你们的评论改走向的喔,就比如这凭空多出的一章,我讲清楚李维多为什么会勾.引陈利亚了嘛

    还有上章喔

    严打时代的隐晦表述,居然没有人来问我李维多为什么会下巴痛!

    并没有任何的心有灵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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