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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说谎。

    当时王元鞠躬给她道歉, 语调带港味,温柔地忏悔,说他不该想掐死她……却在她转身时,偷偷把她的一只重要U盘,放进自己包里。

    她也的确给他了泡百香果茶。

    但她没说的是, 她在百香果茶里放了500mg硫酸.亚.铊。不足以让他立刻死亡, 但会让他脱发、腹痛。她一周以后会再去给他投一次,一克硫酸.亚.铊,摧毁他全身的神经系统。

    只是王元死在她下手之前而已。

    生命使人不自由, 她来让他自由。

    “我们窗外没有遮挡物,没有高楼,排除有人从窗口给王元射击了麻醉针或者毒针。”

    小圆茶几边, 何壬羡听着她的两个朋友和一个沉默的前男友围在一起探讨死因。郑阿二捏着李可可的肚子, 不时地把李可可试图挠王元的爪子拉回来:

    “都说了这不是食物,你不能随便把猫鼻子凑过去……也可能是王元在来见你之前,就被人下毒了, 但是毒性不是立刻发作, 到点了才毒发身亡。”

    “那会不会是巧合?”

    何壬羡皱起眉:

    “王元作息很不稳,经常凌晨三四点在那研究美股,第二天六七点又爬起来研究A股……哦, 他还买了比特币,最近比特币血跌, 9900刀的关口都没卡住……会不会是他坐在椅子上看行情的时候被行情吓到, 心肌梗塞死了?”

    “ 不可能。”

    王元投资一向稳健, 从没割过肉,内幕消息强大。

    李维多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比特币再亏,也亏不到他。王元入圈很早。从08年到19年,A股十年才涨了三千多点,比特币十年涨了几万倍,你觉得跌倒什么份上,才能让他惊到猝死?”

    “话不能这么说吧,虚拟货币没有办法产生任何与它本身代表资产相关的价值,昨天还在12000,一夜跌倒9900,只靠炒作炒出来的概念,总有一天价值会归零。”

    “那你告诉我,金融有哪个不是炒作出来的概念?”

    李维多笔尖未停:

    “金本位?可黄金本身没有任何价值,14亿人都相信它值294块钱一克,它才能卖到这个价格。那钻石?要是把俄罗斯地下的钻石矿开采出来,钻石立刻跌倒普通水晶价格……那么货币?拜托,难不成你真的相信你手里薄薄那张纸,有价值?”

    “那稳定性呢?”

    何壬羡被她激出来了,反口道:

    “至少金本位和信用货币,有国家信用做背书……”

    “国家信用?这世上覆灭的朝代还少吗?”

    李维多说:

    “德国战败后,马克是什么价格?货币价值归零了?钱消失了?”

    “可是……”

    “所以重点不是哪种货币会有价值,而取决于银行家想要哪种货币有价值,毕竟金融玩的从来不是什么实际的东西。”

    李维多笔尖停下,抬起头,轻声说:

    “金融只是让77亿人,都做了同一个梦。”

    ——吃人的梦。

    “……嘿,姐妹们。”

    郑阿二抱着猫,小心翼翼地打断她们:

    “我觉得我们的重点有点偏了……要么,我们处理完王元的尸体之后,再聊比特币?”

    ……

    王元腐烂情况太厉害,郑阿二掀开了一点点,就表示这种情况他是不可能搞定的,只能请专业法医来鉴定死因,毕竟他研究生专攻的领域,是大肠生态环境和肛.肠癌。

    郑阿二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青岛啤酒,想了想,又去把冰箱上层的卤鸭脖也拿出来了。

    鸭皮和王元的脸一个颜色,他和王元并肩坐着,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

    “两天不行,维多,王元撑不了,而且明天气温还会升高——细菌和真菌是呈几何倍数增长的。现在你看王元情况还好,但我和你保证,到明天下午,王元的味道就会飘到楼底下,一楼那个居委会大妈就会上来敲门了,检查我们是不是违法制作了臭鸡蛋。”

    何壬羡脸色发青地看着他在尸体旁边吃鸭脖: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在王元边上吃东西?”

    “我饿了好不好?”

    郑阿二把鸭脖子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擦手。现在他平静下来了,条理也开始清晰起来:

    “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们把王元的尸体销毁了。”

    销毁?

    李维多看着郑阿二,像重新认识了这个人。

    “我觉得不行。”

    何壬羡蹙起眉,倒在认真思考可行性:

    “这不现实。首先我们家连菜刀都是生锈的,大晚上附近也买不到新的菜刀,难道你指望我们用把连猪骨头都砍不开的菜刀,去把王元砍开吗?”

    郑阿二:“家里不是有碎骨机和绞肉机吗?”

    何壬羡:“那也要先砍开啊!”

    郑阿二:“傻不傻,你可以分批砍啊,今天先砍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放在冰箱里,等明天商场开了,我们再去买新菜刀不就好了。”

    何壬羡:“为什么要放在冰箱里?砍开以后气味更大了,它把冰箱冷冻层占据了,我的雪花牛肉和虾滑放在哪里?”

    郑阿二陷入沉思:“这个问题有点严重,好像是不大行。”

    “……”

    李维多按住额头:

    “现在的重点,难道是商场里卖不卖菜刀吗?”

    “这的确不是重点。”

    郑阿二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重点是毁尸灭迹根本不必要这么麻烦,维多不是有一个浴缸吗?我们把你的前男友放进去,用浓硫.酸浸泡一小会儿,它就会消失了,这样你前男友也不会和雪花牛肉串味了。”

    “买这么大量的浓.硫.酸,很容易被怀疑的吧,而且浓.硫.酸还会冒烟。”

    何壬羡忽然想起什么,用手做了一个“撕”的动作:

    “等等!我们可以买十个电磁炉垫在浴缸下!买浓.硫.酸会被怀疑,可是买电磁炉总不会吧?我们平常吃鸽子,不也很容易把鸽子腿撕下来吗?如果把尸体煮熟的话……”

    郑阿二:“尸体就能用手分开了!”

    何壬羡:“我们就不用买菜刀了!”

    郑阿二:“也不会和雪花牛肉串味了!”

    何壬羡:“这个可以!”

    郑阿二:“完美!”

    李维多:“……”

    眼看两人就快击掌庆祝了,她终于忍不住,这次直接把笔摔出去了:

    “你们在谈的是我的浴缸,不是什么电煮锅,我的浴缸买来很贵,我明天还要在里面洗澡——顺便只要这还是法治社会,谁都不许把什么奇奇怪怪的违法东西放进我的浴缸里,oK?”

    “不能放在浴缸的话。”

    大概是被她语气吓到了,何壬羡帮她捡起笔,试探道:

    “那放在洗衣机里,行不行?”

    李维多:“……”

    ……

    洗衣机当然也是不行的。郑阿二第一个坚决反对,因为他每天凌晨都要用那个洗衣机洗他的白大褂,然后用挂烫机细致地把他的白大褂烫平。

    哪怕他每天在医院的工作,也就是给病人化验一下粪便、填填表格单什么的,仪式感也是必不可少的。

    何壬羡几乎和他吵起来了,两个人隔着茶几对骂,互相指责都是对方的错。李维多闭着眼,双手支着额头,好一会儿,忽然睁开道:

    “王元交给警察。”

    “好,我们就交给警——”

    何壬羡正骂到酣畅淋漓之处,猛然反应过来:

    “什么,交给警察?”

    “我仔细又权衡了一遍,我算了所有人的反应,却漏算了一个人的听力。我房间里是有窃听器的,我们不能把尸体放在这里。壬羡在王元出事之前就已经和他分手,警方未必会把壬羡作为嫌疑人。郑阿二是学医的,如果包藏尸体,他以后的行医资格说不定就保不住了。”

    李维多手背挡着眼,向后靠在沙发上:

    “壬羡不愿报警,那我来报警。”

    郑阿二诧异:“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只和我有关系。”

    李维多说:

    “尸体是我藏的,保鲜膜是我包的,我和王元也有业务上的往来。这件事和你,和阿二,都没有任何关系。”

    恰好她之前回来过一次。

    这样也能说得通,虱子多了不愁。在陈利亚眼里,她身上可不只有一桩命案,人家都把手铐拿出来了,多一桩也一样。

    只要不能同时找到凶器、动机和证据,他们就无法给她定罪。

    郑阿二和何壬羡都沉默了下来。

    李维多放下手。

    日光灯下,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何壬羡,浅色眸子像虹膜变异的病人,盯着不动时,就有点可怕。

    “王元真的,不是你杀的?”

    何壬羡:“不是。”

    “你也从来没有过,谋杀他的念头和举动?”

    何壬羡想起现在还放在自己包里的那些硫酸.亚.铊,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说:

    “没有。”

    “那就好。”

    李维多站起来:

    “那就这么办。”

    “不,我不同意。”

    何壬羡抬起头:

    “都算在你头上,那你怎么办?帮我坐牢?”

    “我不会帮你坐牢。”

    “那你就是会把我供出来咯?”

    “只要你真的不是凶手,你就不会有事。”

    “我不相信。”

    何壬羡坐在沙发上,脊背笔直,长长睫毛一眨,眼泪就从眼尾勾勒处滑下:

    “我不相信你,维多,你不是会帮人顶罪的人。你这么自私的人,这只是你的缓兵之计,最后警方还是会找上我。你也别说什么能还我清白,警察不会相信我的——你认识我十多年,可你刚才也不相信我,对不对?连你都不相信我,世界上还有谁会相信我?”

    “我没有不相信你。”

    “你就是不相信我!”

    “我没有。”

    “你就是!我看过你是怎么帮许尽忱谈判的,都是这个套路,先假惺惺说帮忙,下一秒就反水,你那些被你忽悠的客户还傻乎乎,觉得拖累你过意不去——我不是他们!”

    何壬羡站起来,手背抹去眼泪,眼线眼影糊了一脸。

    她踢踢踏踏地从房间里翻出一个沾灰的快递文件袋,摔在她身上,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

    关门声大得,墙角的蜘蛛都被震下来。

    李维多和郑阿二对视了一眼,后者耸耸肩。

    李维多拿出手机。陈利亚和朴浦泽的号码紧挨着,她的手指在陈利亚的号码上点了点,最终拨通朴浦泽的电话。

    等待接通的过程中,她随手撕开快递袋,把里面文件取出来。

    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牛皮纸信封。红色邮戳框,十年前邮政统一发的那种。

    郑阿二站起来:

    “我去看看壬羡。”

    “嗯。”

    李维多应了一声,拆开信封,单手抖开手里信件,漫不经心刚扫了一眼,愣住。

    纸页从她指缝间滑落下来。

    她手指微微发抖,朴浦泽的声音还在从话筒里传来:

    “来,弟妹,有什么故事告诉我?——喂——喂——维多?”

    李维多清醒了一点,把纸张折起来放进口袋,刚想说话,就听何壬羡房间里传出了一声颤抖的、撕裂的、斗破苍穹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维多、朴浦泽:“……”

    “怎么了维多?”

    朴浦泽立刻进入警察状态:

    “你在哪维多?出了什么事?如果有危险,不要急,我立刻定位你,保持通……”

    李维多扔掉电话,冲过去推开何壬羡的卧室门。

    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卧室里灯光昏暗,只能看见模糊人影。

    李维多心脏激烈地在胸腔里跳动,恐惧几乎把淹没。十年了,十年了。她再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心神俱裂,就好像一直脚踩浮云,她终于又因恐惧重回人间。

    她一步步走到何壬羡身边。

    何壬羡无声无息靠坐在窗子下,风吹进来。她左手滑落在地上,手腕割痕深可见骨,血溢满裙摆。

    她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下来。

    “不要丢下我。”

    她声音很轻,她却从未见过她这样狠绝眼睛,黑夜里像闪烁星星:

    “如果连你也要丢下我,维多,先杀死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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