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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壬羡接到电话的时候, 正在疯狂地忽悠一位老伯——毕竟银行客户经理的本职之一就是忽悠,有钱的就忽悠人授信,没钱的就忽悠人还钱。每天一起床脑海里只有三个词增量!增量!增量!每天一闭眼脑海里也只有三个词存款!存款!存款!

    她百忙中夹起电话:“侬哪位?”

    秦宋柯:“我是秦……”

    何壬羡立刻热情:“是秦总啊,侬好!我老想念侬额!侬搿抢身体好伐?长远伐见,阿拉不和你掼浪头, 侬要短期存款长期存款?阿拉基金信贷保险……”

    秦宋柯木着脸:“……我是LCC总裁秘书长秦宋柯。”

    一听是许尽忱那个渣街boy的门下走狗, 何壬羡瞬间冷淡:“忙着呢,有屁快放。”

    秦宋柯:“我是想来问问你,你知道李维多特助现在在哪么?”

    何壬羡:“我怎么会知道李维多在哪?她在哪不得问你们么?我昨天给她打了一天电话了, 她就没接过,我和你讲,你叫你们那个许总别有事没事一天二十四小时二十小时缠着我们家维多, 认识久怎么了?他有我认识维多认识得久么?”

    “……”

    秦宋柯实在是怕和这种女人打交道, 只想速战速决:

    “也就是你不知道李维多在哪?提示音是不是不在服务区?”

    何壬羡“呵呵”了一声:“你看看你们许总做的好事,做什么业务要做到信号都没的地方?你让他赶紧把我们家维多放回来,真的, 我从十八岁起就看不惯你们许总……”

    秦宋柯赶紧结束谈话:“这事儿我管不了, 但是何小姐……”

    他看了眼李维多的桌子:

    “今天有人送了一个信封过来,说要转交给维多,但我们联系不上她, 你公司离着就几步路,要么你……”

    “哟, 原来给我打电话是喊我做苦力?”

    何壬羡水晶指甲敲打键盘, 眼看这个老伯是忽悠不上了, 又“呵”了一声:

    “现在没时间,傍晚找你。”

    ……

    十五分钟后。

    李维多顶着身后淡漠目光的巨大压力,正小心翼翼地……切胡萝卜。

    胡萝卜这么可爱,为什么要把它切开?而且她只是在煮饭,又不是在炸卫星,他为什么非要这样坐在她身后,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难道是她刚才不下心炸了蒸汽锅,让他有了心理阴影?

    他明明看不见,但她每次转身,就会发现,这位少爷的目光在跟着她走。弄得她下刀都有点战战兢兢,老觉得自己切的不是胡萝卜,是他的血肉。而她本身业务不熟,一心二用的结果就是,锋利的小刀从她指甲上轻轻斜了了一下——

    陈利亚立刻分辨出不同的声音:

    “你切到手了?”

    “没有。”

    “没有”

    他声音凉淡,却一把拉过她,修长手指没有摸到血迹,这才确认她只是切到了指甲。

    李维多:“……领导?”

    陈利亚:“……”

    他慢慢放开她的手,漆黑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该庆幸你的甲油还在手指上。把这些重新切一遍,李可可,如果我在汤里喝到你甲醛超标的指甲油,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翻篇了。”

    李维多:“……”

    于是她重新拿了一条胡萝卜。陈利亚听了一会儿她歪歪扭扭的切法,终于叹了一口气,从她手里取过刀。

    “看着,李可可。”

    他按住那只不听话的胡萝卜。

    “我只演示一遍。”

    “……”

    李维多意外地看着他修长无节的、看着就不像做过事的手,以一种外科手术般的精致感,两刀去掉不必要的部分,抽出胡萝卜芯,切成大小完全一致的方形小块,甚至他还刻意放慢了速度——如果按他正常的手速,她就看不清了。

    毕竟他十三岁时,就能在三分钟内完整揭下一张皮。

    他修长睫毛垂落,把她自己选出来的所有根茎类、球类植物全部切完,才走到盥洗台边,仔细地清洗了手指。

    “你已经浪费我近二十分钟,李可可。”

    他抬起手,李维多立刻关水,又奉上了一块软绸手帕。

    他等了两秒,她没有任何动作。陈利亚垂眸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自己擦掉手上的水,轻声说:

    “如果你再愣着,我们就只能直接吃中饭了,你猜你会扣多少钱?”

    李维多:“……”

    抱歉,她一点都不想猜。

    他就这样单手支着额头,坐在餐厅长桌上,看她煮饭。秋天阳光浓厚,她的影子从这里走过,这里的光就晃一晃,从那里走过,那里的光就暗一暗。

    锅里的水沸腾了,揭开盖子,白色雾气柔软地蒸腾,像个虚晃的旧影。陈利亚看着她麻利地端起他方才切好的东西,很有大厨范地一样一样……全都倒进了一个锅?

    但他没有干涉别人烹饪的习惯,这可能是她特殊的煮菜方法……没等他做完自我说服,就见她拉开一个易拉罐,往锅里倒了一罐可乐???

    陈利亚:“……”

    胡萝卜煮可乐?

    她是不是对“可乐鸡翅”这种菜做法的普适性有什么误解?

    陈利亚按了按太阳穴。

    “算了。”

    他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站起来,黑色手杖像拨大狗一样,把她拨到一边。衬衫袖口往上折了两折,露出一截修长手臂。

    “人类的早餐我来。”

    他从她手里接过刀和调料,朝一边的小煮锅扬了扬下巴:

    “你去负责狗的早餐。”

    李维多:“……”

    ……

    他本身是一件艺术品。

    他做菜时也是。

    除了在处理鸡蛋时,他有一瞬间的延迟,似乎在思考一只鸡蛋到底该如何弄破,从头到尾,他的姿态都如此令人赏心悦目。但这种艺术感,反而降低了共同烹饪的亲密,就好像顶级大厨在电视里表演。她只看到他手指精巧如掷骰,没一会儿,桌上已经零零散散摆了七八道。

    李维多……李维多沉默地把一盘炒糊了的小白菜,放在牛顿面前。

    牛顿:“……”

    陈利亚:“……”

    牛顿用爪子震惊地拨了拨碗里的青菜。

    它的肉呢?它的煎牛排呢?不是,它从今天开始要成为一只吃素的汪了吗?

    李维多在毛茸茸的大脑袋蹲下,小心翼翼地说:

    “你能闻到,这个青菜,它是用蚝油炒的吧?”

    “……”

    “四舍五入,就是蚝了,对不对?”

    “……”

    陈利亚又按了按太阳穴。

    牛顿匪夷所思地看着她,刚想展示一下什么叫万狗之王的傲气,抬爪要把面前的青菜踩翻,就感受到一道熟悉的目光,淡淡扫过它的背脊。

    牛顿:“……”

    抬起的爪子硬生生转了个方向,扒拉了一根青菜塞进嘴里。

    嗷呜呜呜呜呜!它是世界上最可怜的汪了!

    不知是不是李维多错觉,她仿佛在这只狗脸上看见了“生无可恋”四个字。

    但没办法,她做不到煎牛排,或处理任何的肉类。

    听说法医有一种分离骨肉的方法,就是把人骨放在汤里慢慢熬,熬成奶白色,骨头和肉自然就分开。

    不知道这些法医平时,喝不喝得下筒骨汤?

    人和猪的基因只差1%,吃猪和吃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陈利亚坐在长桌后,李维多自觉化身女仆,走到他身后,先给他乘了一碗汤,再帮他摆好冰镇零度樱桃可乐,最后还恭恭敬敬地把餐具递到他手边。

    陈利亚看着她。

    李维多:“???”

    “可乐没开。”

    他说:

    “刀不在我手上。”

    李维多上辈子一定是个绝世好管家,她听完立刻噔噔噔跑到楼上,把他平时用的匕首送到他手边。

    “……”

    陈利亚神情莫测地看着那把刀,好一会儿,才接过,两刀切开了可乐罐,冷淡地抿了一口。

    今天没有平时的营养糊了,美食这种东西,无论多好看对她都是折磨。李维多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眼前的菜:

    “真奇怪,我今天都没有收到电话或短信。”

    “你已经提交了辞呈。”

    陈利亚垂眸:

    “或许他们已经做好了辞退你的准备。”

    “可能吧。”

    李维多舀了一勺蜂蜜馅饼,刚沾到嘴唇,又放下,盯着那点蜂蜜说:

    “您说,如果扼住一只蜜蜂的脖子,它多久会窒息而死?”

    “多久都不会窒息而死。”

    他的刀法如此漂亮,甚至抹茶上点缀的一颗红豆也被从正中完整切开,头也不抬道:

    “蜜蜂的呼吸器官在腹部和皮肤,不在头,李可可。”

    “……那要是把蜜蜂扔在水里呢?”

    “那要看是什么蜜蜂了。”

    陈利亚刀尖挑起蜂蜜饼,抬起眼:

    “比起蜜蜂,人类更脆弱,蜜蜂对缺氧环境的耐受力,是人类的五到十倍。但你确定要和我聊一早上的蜜蜂?”

    “……”

    李维多又叉起一片青菜叶,正要吃进去,又忽然离开唇:

    “您学过做菜?”

    她这句话是信口一提,没想到陈利亚说:

    “没有,今天是我第一次做菜。”

    也是第一次给人做菜。

    做菜这种低级技术的东西,不需要学习,但在此之前他的确从未想象过他这辈子居然还有为人下厨的一天——虽然完全是因为对方烹饪技术太可怕,他实在忍无可忍。

    陈利亚切开一根皎白:

    “所以,你企图没话找话蒙混过关的行为,是不可能成功的。”

    “……”

    “厌食症可以克服,既然让我开了先例,就要遵循用餐的基本礼貌,李可可,试菜和恭维是必备程序。”

    陈利亚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眸漆黑如潭:

    “我不要求你吃多少,但我做了几道,你就要尝几道,一道都不能少。”

    李维多:“……”

    ……

    这是和她有什么仇什么怨?

    有时她根本感觉不到一天的流逝,没完没了地应付完几个客户,一天就没了,短得仿佛她的生命从未存在。

    时间一转,已近黄昏。何壬羡路上给自己买了杯摩卡,鞋跟细得像一根长钉,在林荫小道上健步如飞。这个点车流一向不大,可今天不知前面出了什么交通事故,连人都过不去。她站在红绿灯前,看了眼时间,最后叹了一口气,转身抄了一条近道。

    生活是一种缓慢的生不如死。

    后工业时代,各行各业都一样。

    生也没有价值,死也没有价值。

    这条路,一面是商业区的施工地,还没竣工,几辆垃圾车停在路边,冷冷清清。LCC大楼和他们银行只相隔两条街,其中一条,还是她前男友王元的所在地。

    何壬羡戴上降噪豆。

    她穿过无人的施工大楼,耳机里,一个不知道是西班牙语还是意大利语的烟嗓女歌手,在反反复复地唱: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如此爱,然后恨,如此活着,但我已死。

    走廊幽暗如甬道,她已经看见前面光亮。冷不丁一双手把她向后一拖,她愕然对上一双凶狠发红的眼睛。

    下一秒,她脖子被人扼住,慢慢收紧。

    “你这个女人,你这个女人……”

    王元跪在地上,掐着她,神色狰狞如困兽:

    “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她置他于死地?

    这从何说起?

    男人手劲太大,她摸到手机,想给李维多打电话,还未挣扎身体已脱力。脑中一片茫然,茫然自己为何要死。茫然自己为何今天就要死。

    长廊另一头的光亮如天堂,她侧头望着,耳机里,意大利女歌手还在唱,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如此爱,然后恨,如此活着,不如死去。

    下午五六点钟的光景。

    她的眼神慢慢僵硬,手落在一边,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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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把自己的头砍下来挂在树上吹吹风

    加班使我沦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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