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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多年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太阳落山前下班。站在熙攘大街,她第一次对这落日有一种陌生感。明明每天隔着窗户也能看见,明明出差时见的也是一样的长街,可她就是觉得,今天的落日, 和以往的不一样。

    李维多拿着曹品给她的卡, 走进一街之隔的摩天大楼。

    雪白电梯灯光打在她脸上,她脸上没有表情,看着楼层慢慢上升。

    目的若不能一击必中, 那就应该继续隐忍。

    仇恨若不能一次消散,那就应该把仇人圈养起来。像养山上那些雪白的绵羊,给它们草, 给它们饲料, 让它们壮大,让它们繁衍,让它们儿孙绕膝。

    直到它们, 都忘记了欠下的债, 再一只只捉来,当着它们父母的面剥去毛皮,活生生放在火上烤。

    这才是切肤之痛。

    不像死亡, 轻描淡写,爱与痛都不到骨头。

    ……

    七点十一分, 李维多用指纹打开门锁。为了符合自己管家的人设, 她还专门挑了厨房那个方向进。结果连脚跟都没站稳, 一只人高的长毛大狗就一下把她扑到地上,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怀里拱,蹭着她不停地摇尾巴。

    李维多:“……”

    这狗的表情居然有点像十几岁时的许尽忱。太吓人了。

    “牛顿,快回来。”

    曹品吓得丢下手里的锅铲就来抱狗。

    可他一介文弱管家,别说抱了,连拖都拖不动,只好冷着脸威胁道:

    “要是被少爷看见,你这周就逃脱不了阉割的命运了,知道吗?一个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一个是跨物种的爱,你自己选一个。”

    牛顿望了望她,又望了望曹品,似乎在蛋蛋和她之间艰难地取舍。

    最后它生气了,用屁股对着曹品。

    曹品:“……”

    他捡起锅铲,又回到了高冷管家的样子,朝她扬起下巴:

    “您的时间观念太差了,少爷等了您一中午,又等了您一下午。为了配合维多小姐的时间,我们还特意调整到晚上七点三十分用餐——如果小姐的良心还会痛的话,请移步第十三号书房,少爷在等您。”

    李维多看着面前三条长廊:“第十三号书房是……”

    “抱歉,但恕我直言,第一时间把新雇主方圆百里之内的所有地图背熟,是一个合格管家必备的基本素养。”

    曹品倨傲道:

    “第三十三号书房在C1区,您向南直走52米后再左拐前进21米看见维特根斯坦画像就再向西走55米右拐顺着地球仪东经95°指示方向左右拐弯前行79米,少爷的书房就在您东边。”

    李维多:“……”

    她选择死亡。

    “说起来,我职责和你一样,曹管家,你不用叫我小姐。”

    “要叫的,维多小姐。”

    曹品握着锅铲,语气矜持高冷:

    “少爷的日常事务非常庞杂,因此管家有严格的审核标准,除了最基本的管理才能外,金融、法律、财务、国际商务知识缺一不可。”

    李维多:“所以?”

    曹品:“我是伯克利加州大学毕业,双硕士,小姐。”

    李维多:“……”

    算了,打扰了她自己走。

    但她实在对他那位少爷没什么兴趣,巴不得赶紧被炒鱿鱼,也懒得去走那条会耗死她高中肄业生脑细胞的书房之路,索性坐在桌边,笑眯眯地看曹品炒菜。

    哦,不对,是烹饪美食。

    但等到曹品开始处理生牛肉时,她坐不住了。血淋淋的肉片被放在平底锅上,“滋”地升腾出一阵白烟,烤肉香味散溢出来。

    “哐当”一声,李维多的手机掉到地上。

    “在少爷居住的地方,您最好不要发出这么大的噪音。”

    曹品背对着她,做贼似地把牛肉翻了个面:

    “在这里工作的第一原则,就是不要有存在感,第二原则,还是不要有存在感,第三原则,只有少爷需要你有存在感的时候你才能有存在感。譬如抢少爷可乐这种存在感过强的行为,危险系数五颗星,严重威胁了长江三角洲一带物种的生存,我希望不要再出现了。”

    “……”

    大概是灯光太明晃晃,她脸色有点苍白,额头上还有点薄汗,却笑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们少爷的书房位置在哪?”

    “在C1区,您向南直走52米后再左拐前进21米看见维特根斯坦画像就再向西走55米右拐顺着地球仪东经95°……”

    “……”

    李维多撑着桌子站起来:

    “你们这里就没有室内导航APP什么的?”

    “那有点困难,毕竟您之前,这里还从未有哪种生物方向感差成这样。”

    曹品对着锅里的牛肉,露出一个姨母的笑容:

    “但是您可以和少爷申请共享少爷的GPS定位,维多小姐,这样少爷不管在哪个房间,您都可以随时随地找到他了。”

    “……”

    那她还是选择死亡吧。

    她在厨房里呆不下去,误打误撞居然走到了陈利亚不知哪个藏书馆。房间门没锁,阴郁的橘黄色灯光,顺着门锁的缝隙淌出来。

    她推开门。

    四面巨大的书架,盘旋蜿蜒向屋脊最高处,架子上密密麻麻都是手稿和书籍,步入其中,如同步入海洋,知识的空阔令人震撼。

    这震撼,就像小时候,她慌不择路翻进一面陌生的墙,第一次看见藏书馆时的感觉。

    仿佛整个世界都藏在这里。

    多么渺小。知识。这里每一架、每一排、每一行,都有几本这样的大部头,或许在历史上被禁多次,或许耗费许多人的一生去完成,一字一句都斟酌。

    可放在书架上,也不过只是沧海一粟而已。

    你的人生,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

    ……

    书籍深处,陈利亚手边放着一盏灯,在散乱的故纸堆之间,抬起头。

    或许有纸质书的地方,都带着一种故去的陈旧。就像你一踏进光碟店,世界就回到90年代,你一踏进老书摊,时间就回转到十几年前、几十年前、一百年前。

    她穿着黑色裙子,披散着黑色长发,一不留神,就走进他珍藏的兔子洞。

    可兔子却看不见了。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陈利亚摘下耳机,慢慢站起来。

    书籍上方的罅隙中,映出她的眼睛和手指,那双眼睛应该很美,那双手指又长又细,可在他眼里,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与她隔着一个书架,追着她的脚步,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毕达哥拉斯,走过德谟克利特,走过苏格拉底的遗言,走过阿基米德被三尺之剑杀死的尸体。

    他透过书籍的缝隙,看着她,哪怕她只是一个残缺不全的影子。

    但没关系,她本来就活在幻觉里。

    李维多顺着一排一排的书籍,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走到尽头。尽头不是墙,而是一扇光滑的门,微微开着一条缝隙,昏黄光线流出来。

    像法国那个蓝胡子的血腥童话。

    蓝胡子有一扇走廊尽头的门,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前任妻子。他故意把门钥匙交给新婚的小娇妻,如果她按捺不住好奇打开这扇门,就会被他杀死,成为这里新的尸体。

    李维多伸出手。

    她指尖刚触到门面,书架之间,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

    这昏暗的灯光给人错觉,李维多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看就要撞到书架,那只手向前一拉,她踉跄一步,撞进一个染着清香的怀抱。纸莎草、树莓花和土耳其玫瑰。

    像一朵月桂,终于落下枝头。

    而他站在树下等了许久,终于等它落进他的手心。

    ……

    李维多惊魂甫定,抬起头,就看见陈利亚站在她面前,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腕,神色难辨。

    四周静谧到不可思议,他看着这朵自己撞到他怀里来地小桂花,手指微微握紧。

    紧到她觉得有些疼痛了,开始挣扎,才听他轻声说:

    “李可可,你真的没有出过国?”

    “我真的没有出过国。”

    “不要和我撒谎,你撒不起。”

    “……我真的没有撒谎。”

    “我会查出来。”

    他看着她,目光深得,似乎要把她从那团模糊的光幕里拉扯出来。

    他那双美丽的眼睛,像藏着迷雾,只是这样对视,就有醉生梦死的味道。

    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李可可,我会查出来。”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她终于忍不住,弯折手腕想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可她微小的力量,就像螳臂当车,不管怎么挣扎,他都纹丝不动。

    “我没出过国,这辈子都没有,祖上三代都没有。不信你可以去公安边检出入境办事处随便哪里去查我的出入境记录……陈利亚,你说我随时可以辞职,现在还做不做数?”

    “做数。”

    他盯着她,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放开她,她这才看见他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一盏灯。

    不是,一个瞎子,为什么走到哪还要拎着灯?

    “但你不会辞职,李可可。”

    李维多气笑了:

    “你又知道了?”

    “嗯,我知道。”

    他恢复了平时的神色,清冷而淡漠:

    “我以你的朋友为筹码,算是得罪了你。而你是我见过的,报复心最重的人之一,不把我的价值榨干,不会轻易离开。李可可,你答应来我身边,不单是为了阻止你室友入狱,就凭几张信用卡,我还威胁不到你。”

    “你说清楚,我报复心怎么就重了?”

    “你都把’走着瞧’3个字写在脸上了,还需要我怎么说清楚?”

    “……”

    李维多又被气笑了:

    “你是不是高估了你自己?你还没重要到能让我报复你,陈利亚,不是你用信用卡威胁我,我现在怎么可能在这里?难不成是图你的美貌?”

    “何双平。”

    他说话很轻,却如玉石落地,从容且笃定:

    “你是为了何双平。那天你在洗手间里偷听,知道我正协助警方做密码破译,你为了探听警方调查何双平的第一手信息,才答应来到我身边。”

    李维多抬起眼,阴郁灯光,晦暗不明。

    “我都不知道,我和何双平居然有这个交情。”

    “目的我暂且不清楚,但我听过你的声音,李可可,就在你被朴浦泽审讯的时候。”

    陈利亚转身朝外走去,手中灯随着他的步伐,居然几乎不晃:

    “否则你以为,良渚那天,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地下室?”

    “……”

    “你的指纹,早就留在你最初签字的那只笔上,你的身体数据,伽利略就可以获得,我何必多此一举?当然,其中也包含着我偶尔喜欢亲自来的部分,但这不是主因。”

    “……”

    “所以李可可,别太得意。”

    木制隔板割裂灯光,他的背影穿过一道一道的光和影,轻声说:

    “我可以被你利用,也可以被你当做棋子,但你至少要知道,是谁在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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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已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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