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德科特长毛亚人与狼共舞的时代,在张硕缓缓的讲述中解开了历史帷幕的一角,也揭示了夜愿骑士团为何会喊他们这些玩家为“尼德科特人”的原因,毕竟,他们体内确实流淌着尼德科特人的血。
这是祖先在灭绝尼德科特人之后掠夺而来的血脉。
尼德科特人失去了一切,但……
他们真的输了吗?
“呕——”
弩箭的箭头此时还在唐睿肩膀上插着,他不敢乱拔,生怕引发大出血,所以只能跌跌撞撞继续逃向神庙深处。
骑士团的弩箭都涂过毒,起先唐睿并不知道,直到他一路逃跑加快了血液循环,夹竹桃的毒素反应才终于爆发出来,头疼,恶心,止不住的想吐,渐渐的唐睿甚至感觉到身体都失去了知觉,心脏时不时的就会停跳一拍,仿佛随时都会骤停。
他从没这么难受过。
简直比淹死在65°的烈酒之中还要痛苦。
“我…我不行了……”唐睿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生不如死的中毒反应。
唐睿一个侧身靠着墙壁跌坐下来,浑身都陷入了麻痹,神经系统错乱导致他连自己的口腔都控制不住,像个傻子一样口歪眼斜不停流着口水,就连眼睛看东西都出现了虚影。
外国佬没砍死他,板车没摔死他,就连弩箭也没射死他,唐睿没想到最后放到自己的竟然会是毒素,此时夹竹桃毒素已经流遍了他的全身,以至于他连身体都是麻木的,只剩下两颗眼珠子还能勉强转动。
而他现在唯一还能做的就是直勾勾瞪着正前方。
他不明白。
他想不通。
他在心里呐喊。
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游戏世界?为什么大家就不能坐下来好好沟通?为什么那些欧洲人要杀他们?明明都没有心平气和商量过,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怨才会令对方连射出的弩箭都要涂剧毒?
然而不管唐睿如何呐喊,他的身体机能都在快速衰退,而就在他濒临意识恍惚时,他忽然听到一阵痛苦的狼嚎声远远传了过来,原本快要昏死过去的唐睿猛然打了个冷战:“……这是?!”
黑狼的嚎叫声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夹竹桃毒素原本会令中毒者在剧烈毒素反应中昏昏欲睡,直到失去意识昏死过去,可这声狼嚎不亚于夏天正午突然泼下来的一盆冷水,瞬间令唐睿清醒了两分,他猛然转动双眼循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想要起身,身体却麻木得不听使唤。
“我不想死,如果我能和那条大狼汇合,说不定……”唐睿眼中爆发出了求生的光芒。
他撑着麻木的身体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去找黑狼抱大腿的强烈求生欲令他不断对抗着毒素反应,而就在这份欲望的驱使下,唐睿恍然发觉眼前的虚影开始剧烈变幻,墙壁上一个个奇怪的长毛人图腾仿佛全都活了过来。
墙上的图腾在蹦,在跳,它们围着唐睿逼近了过来。
唐睿吓得想要起身逃跑,结果他没站稳一个踉跄,他一头重新栽倒了下去。
没等他从脸着地的眩晕中恢复过来,他忽然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伸向了自己。
“谢谢……”唐睿在精神恍惚中下意识的就要伸手抓住对方,可真当他握住这只递来的手,手中温厚的触感顿时令他毛骨悚然,他一个激灵就甩开对方重新坐到了地上,当他再次抬头望去,已然吓傻在了原地。
冰雪覆盖的山原上。
一群身高两米的兽人正在默默审视着唐睿这个小豆丁。
刚刚向唐睿伸出手的兽人,身高差不多两米二三,浑身长满了微微卷曲的体毛,体毛的浓密程度几乎和野兽无异,看上去就像个披着野兽吉利服的钢铁壮汉,偏偏这壮汉唯独没有生毛的光洁面孔上,却是一副慈爱的温和。
仅仅是和这巨人慈爱的眼神对视了一眼。
唐睿只觉得基因深处的恐惧本能都被激发了出来。
这慈爱绝不是人类所能理解的“慈爱”,从对方的眼神中,唐睿清楚感觉到了慈爱背后的仇恨与残忍,这只巨人绝对有能力活活把他撕成碎片,因为对方那和大腿差不多的长臂绝对有这样的恐怖力量,而且这个巨人还穿着兽皮糅合而成的衣服,绝对不是没有智慧的野兽。
“这是给我干哪来了?啊?”唐睿惊慌失措打量着这片广袤的山原。
四处零零散散的长毛巨人不下三百人,柔和与慈爱似乎是他们脸上固有的长相特征,但唐睿绝对相信这些巨人有着和他们长相截然相反的可怕力量,不光是长相酷似野兽的巨人,还有许多黑色的巨狼……
黑色巨狼!!
看到这些巨狼的一瞬间,唐睿仿佛遭了晴天霹雳一般,脑子里的一道身影忽然就浮现在了眼前。
“三眼人天赋能力【通灵】发动!”
“系统提示:你从狼嚎声中成功通灵到了远古兽人‘尼德科特’的遗愿回响。”
“系统提示:狼是尼德科特人的家人,即使死亡也无法磨灭尼德科特人守护家人的誓言,你体内的尼德科特人之血解除了对你的基因压制,尼德科特人请求你去帮助这世上的最后一头月影狼!”
“系统提示:基因限制解除!开始唤醒远古人类始祖的战斗本能——”
山原上的兽人领袖再次向唐睿这个小不点伸出了手,虽然这个兽人很想很想杀了唐睿,虽然他脸上的“慈爱”夹杂着刻骨铭心的仇恨,但它还是选择握住了唐睿的手,将守护家人的遗愿交给了这个与尼德科特有着亡族灭种之仇的后裔。
随着双方的手握在了一起。
长毛兽人手心中的温暖顿时化作一股热流,从唐睿左手无名指一路贯穿到了心脏,在这一刻他的心脏猛然狂跳起来,就好像已经更迭退化了好多代的某些东西再次被激活了一样,唐睿后脑开始控制身体疯狂分泌肾上腺素,澎湃的热血好似一股岩浆般的从心脏流转全身。
嘭!
嘭嘭!
什么夹竹桃,什么弩箭。
从体内唤醒的狂暴力量井喷似的涌了出来,就连疼痛也随之远去,唐睿猛然睁开眼睛,感受着体内仿佛源源不绝的活力,他抓住箭头一把从肩上扯出,完全感受不到箭头撕裂血肉的疼痛。
“刚才的雪山和兽人到底是幻觉还是……”唐睿惊疑不定。
而就在这时,远方隐约传来的狼嚎声猛地戛然而止,唐睿的心口立刻揪紧,对于小黑的牵挂就像有人在撕扯他的心脏一样难受,他不知道这是幻觉对他产生了影响,还是尼德科特人的亡灵在催促他快点行动。
作为解放基因压制的代价。
唐睿必须履行尼德科特人守护家人的誓约。
大概就是在唐睿猜到小黑可能遭遇不测之时,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大脑放空状态,身体完全是遵循着尼德科特人保护家人的本能而行动了起来,只见他丢掉箭头,一个拧身便向出口冲了过去。
与其说唐睿是在奔跑,不如说他更像是贴着地在飞。
他的奔跑姿势看起来很奇怪,灵长类动物双臂短小没法四肢狂奔,但他却贴着地奔跑的同时,不断抓握着甬道中的树藤与墙壁棱角,借助抓握的拉扯力进行着全地形移动,像极了在丛林中飞荡的猿人。
从来没有人教过唐睿该怎么战斗,但在放空大脑之后,他的身体却像早已对这些动作演练过千百次了一样,当他遥遥看到神殿出口的小黑时,小黑身上燃起的火光顿时令他瞪圆了眼睛:“嗷!!”
原本唐睿是想挣扎着找回去抱小黑的大腿。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听到狼嚎声中不小心激活了通灵能力,通灵到了尼德科特人,顺带着暂时解除了尼德科特之血对现代人的基因压制。
包括正在对峙的小黑和炽火信徒,也没料到那个夹着尾巴跑路的豆芽菜会在这时候跑过来,双方同时朝着大吼的唐睿望去,骑士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邪恶的尼德科特人,最奇怪的还是小黑的态度。
小黑明明是最喜欢人类的。
然而在它从精神污染的共鸣之中看到了尼德科特人与狼的历史碎片,它已经没法再像以前那样相信“人类”了,当它看到唐睿冲过来时,它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呲牙,因为它已经不敢再放任陌生人接近脆弱的自己。
这个时候小黑正在忍受炽火的同化。
骑士们迟迟没去砍它,是因为骑士们不确定他们信仰的炽火是否会接纳小黑,没接纳还好说,大不了事后再去补刀,可一旦炽火认可了小黑,骑士们再去补刀无疑是去挑衅他们信仰的炽火。
所以在同化仪式没有出结果之前,骑士们非但不会伤害小黑,反而会坚决保护这场仪式不被外人打扰,因为炽火的降临是神的旨意,他们这些信徒正是神在人间的代行者。
眼看唐睿冲过来想要破坏这场同化仪式,骑士们二话不说就绕过小黑迎了上去。
幸存的十几位炽火骑士,形成了一道燃烧着的钢铁城墙。
“嗷呜嗷!!”唐睿嘴里发出乱七八糟的嚎叫声,状若疯魔的冲向骑士。
这群信仰着炽火的骑士根本不会向弱者施以怜悯或同情,即使对方是个手无寸铁之人,骑士们发出了更凶猛的嚎叫,摆出了战阵碾压过去,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一个普通人。
先锋骑士一剑劈出。
负责协同的两位骑士紧跟着顶肩撞向唐睿。
重装全甲骑士即使是在步战环境下,依然能发挥出大陆顶尖的作战能力,但凡唐睿在这套起手式的阻拦下稍稍拖延了半拍,这些身经百战的骑士马上就会衔接一套又一套连招,揉合了法国迅捷剑的波西米亚剑术绝对能削死任何无脑冲阵的莽夫。
华丽而又致命的杀阵当头袭来。
唐睿抬头望向劈来的剑锋,他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对方一连串的预判性变招。
其实唐睿没有任何战斗经验,只不过是释放出了被压制几万年的杀戮本能而已,刚刚唤醒的杀戮本能似乎带了点起床气,唐睿不躲不闪,硬是抢在电光火石之间,从两个斜撞过来的协同骑士之间硬挤了过去。
就像是用脸贴着两台绞肉机从中间缝隙钻过去。
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扭身动作躲开先锋骑士的正劈,冲上去抱住先锋骑士的头盔张嘴就咬。
这些骑士在点燃炽火之后,浑身铠甲温度至少都在六百摄氏度以上,唐睿刚骑到先锋骑士胸口,先锋骑士的铠甲就烧穿了他的皮肤,瞬间将他皮肉烫出了袅袅青烟,而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唐睿那凶狠的眼神简直令人头皮发麻,就算死也要咬破这铁疙瘩的喉咙。
两侧的协同骑士立刻抓向唐睿,连带着战阵内后卫骑士也封锁了过来,先锋骑士抡起手铠上的拳刺直接打向了唐睿的脑袋,面对这能够致命的一击,唐睿毫不犹豫撒手脱身,在铠甲上烧焦的皮肉刺啦一下扯下了大片。
越是疼痛,他就越是狂暴。
骑士们也在嚎叫,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叫什么,不过猜也能猜到大致是邪恶的尼德科特人之类,在面对人形或是大型目标时,骑士们得心应手,但在遇到唐睿这种行动诡异偏偏又疯狂残忍的对手时,他们大开大合的风格显然是拿唐睿没办法。
虽然炽火提升了骑士们的身体机能,但他们身上的重甲还是不太适合对付这类灵活目标,包括唐睿也是如此,他一次次的游走于死亡剑锋之下,穿插于骑士们抓握抱摔与围杀之间,每每逮到机会冲着骑士拳打脚踢,即使皮肉被烧成碳化,他也没能对这些骑士造成半点伤害。
好不容易等唐睿找到机会去插骑士的眼睛,结果他两根手指刚插进去,就被头盔内的高温烧掉了手指上的皮肤。
骑士是点燃自身换取了炽火的加持,才能不惧生死的持续战斗。
这个少年又是点燃了什么,才换来了这份生死不论的战斗意志?他明明没有炽火,明明没有上帝之子的加持,明明连铠甲的防都破不了,他又是靠着什么战斗到现在?
不知不觉间。
骑士们对待唐睿的态度已然发生了转变。
尽管这个邪恶的尼德科特人并没有炽火的加持,但骑士们相信,这个少年心中绝对燃烧着与他们相同的东西,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令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战斗到死也毫无畏惧。
这场毫无悬念的战斗,从骑士们一开始的围杀渐渐演变成了另一种味道,原本正在战阵中参与合围的骑士,他们一个一个默默退出了战阵,选择在旁观战,直到最后只剩下一名先锋骑士在与唐睿对决。
不知道先锋骑士第几次把唐睿打飞出去。
唐睿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了完好的皮肤,手指根根脱落,就连两只眼睛都被烧穿了虹膜,彻底失去了视觉,但他依然还能站起来,只要肾上腺素还在分泌,只要祖先的杀戮本能还在流淌,他就能继续站起来杀过去,然后……
然后……
这一次,先锋骑士没有再打飞唐睿。
先锋骑士双手拄着金黄色的战剑,没有再出手,而是眼睁睁看着唐睿拖着骨折了的左腿,仰着失去双眼的头颅,一步步的向自己走来,然后与他擦肩而过。
原来唐睿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他们这些骑士。
唐睿循着小黑痛苦的闷哼声,慢慢找了过来,他伸出那只指头齐断,只剩下掌心的右手,在黑暗中缓缓朝着小黑摸索了过来,小黑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它简直不敢相信,一个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的凡人,能和欧洲顶级军队打到这个程度。
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小黑眼前的世界不断在炽火的幻象与现实的画面之间交替。
幻象中的人类祖先灭绝了尼德科特人,还圈养尼德科特人的女性当作繁育工具,利用生产下来的混血儿欺骗狼,一边口口声声说狼是他们的朋友,利用完了就宰杀吃肉。
现实中的唐睿终于来到了小黑的身边,闯入了炽火的同化仪式,身体沾染到了癫狂的炽火。
仪式中的炽火不分敌我,既然沾染上了便会无差别攻击,然而唐睿在被炽火沾身之后,他并没有表现出小黑那种精神崩溃的先兆,炽火似乎正在努力寻找唐睿的心灵漏洞,只可惜唐睿此时正处于通灵状态,他的意志来自于尼德科特人万年不变的誓言。
尼德科特人通过唐睿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传达出了横跨数万年的思念。
数万年的思念最终只化作了一句话。
“别怕,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