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宅规模不大,庭院装饰与普通小富之家并无区别,咋一瞧,就是一间普通的院子。
然,房间内的布局却是清新雅致。
紫金小香炉,青花锥口瓶,半扇屏风掩榻前。
而其中最得陈绵绵心的,当属那一床柔软丝滑的锦被。
脱下绣鞋扑倒在床榻上,肌肤所及是丝滑的触感。
锦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绣纹,若是扯高些许,能做那滑滑梯,叫人从上面溜下来。
陈绵绵仰躺在床榻上,指尖在锦被上游曳,喉中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舒服!”
可不是舒服,锦被这种好东西,可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到的。
陈绵绵兴奋得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最后扯着锦被往上一掀。
锦被在空中拱出一道弧度,缓缓落在她的身上,如流水将她包裹。
舒服!
陈绵绵闭上双目,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隔了两堵墙的书房内,楚聿修一手执笔,一手挽袖,在素白的宣纸上书写。
文松侍立一旁,一贯来没有表情的面上眉头紧锁着,一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有话便说,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最后一笔落下,楚聿修搁笔,没有抬头,只是审视着自己的字迹。
“爷!”文松小步上前两步,压着声音道:“属下近几日观察,陈姑娘几乎一天一个模样,若能清减些,必然是个大美人,只是,十三岁,终究小了点,文竹的担心不无道理。”
闻言,楚聿修不由乐了:“连你都以为,本王喜欢一个未及笄的小丫头?”
“……”文松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爷的心思属下看不透,只是您对陈姑娘实在太好了,属下从未见您对哪个女子这般好过,便是公主们,也不曾。”
“过来!”楚聿修勾勾手指,待下属走进,他点了点自己新写的字:“你瞧瞧,这几个字写得如何?”
文松定睛看去,面瘫的脸微微扭曲:“这不是爷的字迹……”
话音就此戛然,他猛然抬头,不可置信道:“左衍一?”
“他就住在牛王镇。”楚聿修笃定言罢,面上露出几分笑容:“现在,许是跟了那小丫头。”
“什……”文松音量猛然拔高,兀地,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失态,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男子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文松终是按捺下心中的震惊,压着声音道:“他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尧城,还……还跟了陈姑娘。”
“他那般心高气傲的人,怎会跟一个村里的姑娘……”
“诈死罢,他应当在尧城住了有些年头了。”楚聿修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臂托,面上笑意不减:“他对尧城很熟,至少,比我们都熟。”
那本写着尧城商贾关系的册子就是最好证明。
“他……”文松嘴一张一合,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这是知晓陈姑娘与您交好,打算借陈姑娘的手报复您?”
“也许!”楚聿修抄起书卷,漫不经心地翻阅着。
“爷!”文松轻唤:“要不要属下将他……”
说到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楚聿修掀起眼皮,目光如古井沉沉,透着寒夜特有的凉意。
文松一个激灵,连忙垂下脑袋,嘴上却是没有改口:“爷,您忘了他诈死前对您说的话吗?”
“这些年,整个左家都在与您作对,若是左衍一回去了,只会给您增添一个劲敌,还不如叫他就此消失。”
闻言,楚聿修笑而不语,用手指点了点桌上宣纸。
文松定睛看去,没瞧出什么问题,当即抬头看向自家爷:“爷?”
楚聿修复点了点宣纸。
见状,文松不免有些糊涂了。
他将宣纸拿起,认认真真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最后终是发现了不对劲:“爷,您上面那一行字仿的左衍一的笔迹,下面那行字仿的却是有些许出入,不太像。”
楚聿修将手中书卷翻了一页,平静道:“下面那一行,才是左衍一现在的字迹。”
下面那一行才是现在的字迹?
文松又被绕糊涂了,须臾,他脑中灵光一闪,终是反应过来。
唐大夫今日情绪突然失控,应当是在陈姑娘那瞧见了与左衍一相似的字迹,只是相似的字迹,他家爷看了,却笃定那是左衍一……
“爷,您早知他是诈死?”
“嗯!”楚聿修淡淡应道。
闻言,文松老老实实将嘴闭上了。
从一开始他家爷就知道左衍一是诈死,可爷从未说过,便是不想让他们追查。
可……
文松目光深深地望了自家爷一眼,眸中满是不甘。
因为左衍一的死,他家爷背负了多少骂名,时至今日,还有文人墨客恨他恨得牙痒痒,不时写些诗句明朝暗讽。
这般处境,他家爷竟然忍得。
“文松!”
“属下在!”文松抱拳,目光灼灼,就等自家爷一声令下。
“此事你知我知,可懂?”
男子声音清朗,微凉,毫无波澜。
文松表情扭了扭,随后垂下脑袋,恭敬应道:“属下谨记。”
“行了。”楚聿修摆摆手:“你别在这杵着了,去歇着吧。”
“属下不累!”文松不假思索道。
“让你去歇着你便去歇着,哪来那么多废话。”楚聿修抬眼横了下属一眼,抬了抬手指。
文松还想挣扎,又怕惹自家爷不高兴,当即只得应声退下。
出了书房,他下意识扭头看向客房,一张脸险些扭曲成麻花。
爷方才的意思是,他之所以对陈姑娘好,乃是因为陈姑娘与左衍一有关联?
似乎是这个意思没错,可他跟在自家爷身边那么多年,总觉得这是爷故意让他产生误会。
他家爷,只是懒得解释自己对陈姑娘的那份好罢。
如果真是这样,他家爷对陈姑娘……
难不成,爷觉得陈姑娘底子好,人又聪明,对他的胃口,打算先养着,免得日后叫外面那些个野男人拐了去?
京都贵女见到他家爷恨不能绕着走,陈姑娘对他家爷却是温柔又亲昵,还从未有女子敢这般亲近他家爷……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文松面部肌肉抽动,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