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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优雅的老绵羊

    班昭转头看向她,平和淡然的说道:"昨晚回来时本想告诉你。可你已经睡下了,便没打扰你。吕将军答应帮忙了。"

    "太好了。"宝意心里一松,可很快就发现,公爹的神色却没有丝毫乐观。

    "不能高兴的太早。"他果然立刻朝宝意泼了一小盆冷水。"他在军中品阶一般,最终裁决的还是夏伯武。"看着宝意逐渐垮下去的表情,他又放松神色,宽慰了一句:"不过有他照拂,无芥起码不会吃太多苦头。而且,我们也能知晓第一手消息。"

    宝意心里稍稍安慰了一些。随即,也转头望向楼下的厅堂。"爹,我昨天去看过无芥了。"

    "我听你弟弟说了。你把药都给他了。"

    "嗯。"

    班昭看了她一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温热。"无芥此生能遇见你,是他最大的福气。"

    一向厚脸皮的她,此时竟也有些难为情了。"您别这么说,他还有好多福气在后头呢。"

    三天后,阳城府忽然降下暴雨。

    而当时的魏宝意,正在距离大成客栈几百米外的一家医馆里给大夫诊脉。

    大夫隔着一层绢布,给宝意把了脉,没一会儿便得出了结论。"胎象很平稳,这都亏了你平日身强体健。不过还是得记住别太操劳。毕竟是头一胎,凡事多仔细着些。"

    "多谢大夫。"宝意收回自己的手臂,向大夫道了谢。

    大夫向柜台里的伙计报了一串药材名和克数,那伙计只听了一遍,就手脚麻利的配起了药。

    医馆里的味道让宝意不太舒服。她趁配药的功夫,踱步到门外廊檐下透气。

    或许是因为地处北方,她穿越来的这三年里,暴雨天气并不多见。

    眼前这场雨,将上回降下的积雪冲得七零八落。却比下那场雪时要寒冷的多。

    她穿着厚实的棉衣和御寒的皮草,又拿围脖将自己裹的只露出两只眼睛。所以她的身体并不感到冷,只是每当她回想起战俘营中的情景和丈夫将来的境遇,心里便也如这场暴雨一般,冰冷刺骨七零八落。

    街上没有几个人,所以当高旭撑着伞走来时,她一眼便认出来了。

    "你又来给你相公抓药了?"他来到廊檐外,与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宝意下意识的否认道:"不是,我就是来躲雨而已。"

    高旭也走入廊檐下,伸出手臂,将雨伞朝她递过来:"呐,你先回客栈吧,我在这儿等雨停。"

    "不用。"

    "吕将军来了,应该是有新消息了。"他看着雨幕,淡淡的说道。

    这么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立刻让宝意涣散的精神又肃穆起来。毫不犹豫的接过他的伞。"那我先走一步,多谢你的伞。"

    高旭笑道:"去吧。"

    宝意前脚踏入雨幕中,医馆里的伙计后脚便将药都配好了。

    可当他走出门,却只看见高旭一个人抱着胳膊,傻呆呆的抬头看雨。

    方才他俩在廊檐下说话时,伙计是瞧见了的。便自然而然的产生了某种误会,将手里的药递给高旭:"大官人,您夫人把安胎茶落下了,您正好给她带回去。"

    "安胎茶?"高旭有些惊奇的看向伙计。"你是说刚才在这躲雨的夫人?"

    "正是,她不是您夫人吗?"伙计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

    高旭摇头否认:"不是。不过我跟她确实是相熟的。你交给我吧。"

    "那就劳烦大官人了。"

    宝意走进客栈前,将雨伞上的水在门外甩了甩。

    柜台里的店小二双手托腮,眼神忧郁的看着外面的雨幕:"好大的雨啊。幸好客官带了伞,不然可得淋坏了。"

    宝意朝他笑了笑,将雨伞放进柜台旁的竹篓子里控水:"是啊。冬天的雨,还真是要命。"

    "要给您送碗姜茶吗?"店小二问。"不收钱的。"

    "不用了,谢谢你啊。"她一边说,一边朝楼上走去。

    刚走到班昭所住的客房门口,房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班昭领着一个身穿铠甲的中年男子从里面走出来,迎面看见宝意,便对那中年男子介绍了一句:"这是无芥的娘子。"说着,又转向宝意道:"儿媳,这位就是吕将军。"

    "吕将军安好。"宝意向对方欠了欠身。

    "快免礼。这里都是自己人,就无需多礼了。"

    宝意见他似乎是要走的意思,惊讶地问:"将军这是要走了吗?"

    "营里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我就不便久留了。若还有重要消息,我会再来告知。"说完,他便向两人告辞,又劝下要送他下楼的班昭,独自沿着走廊下了一楼。

    班昭知道儿媳心里的焦急,靠着栏杆,便将吕勇传来的消息告诉了她。只是出于为她的心情考虑,优先选择了报喜。"无芥的病情有好转了。临监的人喂了你给他送去的药,昨天上午便退烧了。"

    见公爹眼神有些闪烁,宝意不安的追问:"是不是,还有不好的消息?没关系的爹,您告诉我,我能受得住。"

    班昭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今日一早,夏伯武的人已经开始对无芥这一批匿民动用刑讯了。不到中午,就死了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

    一开始,宝意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脑中回想起四天前的傍晚,在那个阴森可怖的监牢里,出现过的某张慈眉善目的脸,对她说着:"没事,你慢慢来,我们帮你看着。"

    一阵狂悲狂怒从脚底蔓延全身。若不是背靠着栏杆,她几乎要站不住。一个上午,这老人到底承受了些什么,才会活活被折磨致死?他已经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了!动刑的人都是畜生吗?

    狂风骤雨般的悲愤稍稍压抑了一些后,她忽然又意识到一件与自己切切相关的实事。"那么就是说,他们可能随时要对无芥用刑了?"

    班昭没有回答,目光有些恍惚的落在一楼厅堂某处。

    宝意看着他,不知为何,觉得此时的班昭与她往日里认识的那个人,无法重叠在一起。往日的公爹,是个历经沧桑,却还保持着温润优雅的老绵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