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气森寒,尚未落音,萧千一突觉一阵寒风拂来,他身不由己地跌倒在地。
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怎样出手,因为那怪人一直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出手,萧千一唯一可以感觉到的是,自己全身一软之后,情不自禁地跌倒在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站起来,怎料全身上下动弹不了丝毫。
他心中不由骇然大惊:这怪人到底是人?还是神?
武功竟然高到如此不可思议,不知为何,他却生活在这黑暗的地狱之中,难道他也是被困在这里么?
他一念未毕,抬眼望向对方,淡淡的绿芒中,那怪人已扬起了手掌……。
他知道这一次再无侥幸的可能了,如果那一掌拍下,他便可一了百了。
他无奈的暗叹,自己九死一生挣扎抗命,这次终于解脱了。
人世间的痛苦远比快乐要多,已不值得丝毫留恋。
顿时,他心中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从容。不但没有丝毫恐惧,相反他安详地闭上双眼,似乎在迎接生命的另一种境界。
过了好一会儿,竟然没有动静。
他不禁睁开双眼,不免有些失望地看着那怪人:“怎么还不动手?”
那怪人的手仍扬在空中,闻似乎也怔了一怔:”你若是跪下来磕头求饶,说不定我就饶你一命……。”
不料,萧千一却叹息道:“你杀了我吧。”
那怪人喋喋笑道:“你的骨头倒是挺硬的,我本是要杀你的……但现在,我又改变主意了。”
萧千一呆了一呆:“前辈为什么要改变主意?”
那怪人嘿嘿冷笑道:“你早已被人种下丧尸灭魂手,发作在即,我又何必多此一举……让你多活一时半日,也算是上天对你最后的恩泽吧!”
萧千一全身一颤,一直压在心底的事情终于得到了证实。小影子的话果然不假,红楼状元真的对自己种下了丧尸灭魂手。
但令他想不明白的是.自己本人都感觉不到,这怪人怎么一眼就看得出来呢?
莫非是他这双闪着绿芒的眼睛,有看穿人体的透视神效?
想到这里,他不由试探性地道:“前辈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那怪人冷冷道:“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你不要问为什么。”
“你只需要知道,你自己已活不过七天就行了。”
萧千一见他不肯说,也无可奈何,其实就算他说出来,对自己也毫无用处。
说不说,结果都是一样,自己中了丧尸灭魂手,只有死路一条。
一想到丧尸灭魂手发作时的那种惨厉的场景,萧千一全身冷嗖嗖的,百脉皆寒。
他不由脱口道“前辈,何不帮小生一个忙,一掌了结在下的余生,也免得在下饱受那筋脉碎断的非人痛苦……。”
不料,那怪人却冷哼道“这种事老夫肯定不干,利人损己。”
萧千一大感意外:“前辈不愿意帮忙么?”
那怪人摇了摇脑袋,连声道:“不……不……这种事做起来,我虽然是在帮你的忙。”
“但外人看起来,却是我在杀人,我岂能背负这等不白之冤呢。”
他推脱起来,竟然是满口仁义道德。
萧千一心中顿感失望:这人明明刚才要杀自己,现在请他出手,他反而不肯。
这人果然是个行为极为怪癖、不可理喻之人。
但他仍心有不甘:“这里黑乎乎一片,又没有外人在场,前辈就算帮了我的忙,也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沉吟了片刻后,怪人这次竟似点了点头,缓缓道:“这话确实不假,只不过人生临尽,余下的每一分每一刻都是奇珍无比,万物难换。”
“你怎地不懂得好好珍惜呢?”
这一番话道出了生命的深度和沉重,直深入萧千一的心底,令他呆了又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怪人居然能讲出如此极富人生境界的领悟。
莫非,他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萧千一默默地怔了好半响,才黯然叹道:“我一个无亲无故、流浪江湖、历尽生死的孤儿,现在又处在暗无天日的地狱,又有什么好珍惜的……。”
这句话,已概括了他的人生。
他倏然住口,语气已经哽咽。
似乎已触痛到他深心处的那抹最脆弱的心弦,梗在心中的隐痛像积蓄经年的潮水一样顷泻而出,泛滥无际……。
令他止不住的悲伤。
“哼……哼……,”
直到那怪人连连冷哼,他才从情绪中醒过神来。
那怪人突然厉笑道:“你小子居然敢说这里是地……“狱,”字尚未出口,萧千一脸上突然挨了一记耳光。
那怪人仍然远远地原地未动,根本就没动过一下,似乎根本与他无关。
萧千一无缘无故地挨了一巴掌,悲伤的情绪顿时化成怒火顿起:“这里不是地狱?”
“……是什么?”
”啪,”
他脸颊一热,又挨了一记耳光。
萧千一顿时双眼冒火,怒吼道:“地狱……地狱…地狱…。”
只听见“啪,啪,啪……,”之声不绝于耳,他每说一句,怪人就远远打他一耳光。
他被打得头昏眼花,却仍不歇口。
“地狱……地狱…地狱……,”
那怪人不怒反笑:“好小子,果然倔强得很,怪不得那么多身怀不凡武功之人都丧命在这芦苇之中,而你却偏偏能突破险恶,居然还来到这里,成为三十年来的第一人。”
“看在这一点上,老夫就应该让你好好度过这最后的时光。”
突然,一阵风拂过,萧千一顿时觉得全身一热,手脚一松,又恢复自如。
他站起来,摸着**辣的脸颊,仍怒意难消:“老怪物,谁要你假仁假义,有种你就杀了本少爷。”
那怪人突然仰天狂笑道:“好,好,好,放眼天下,有谁敢当面指骂老夫?”
“数十年来,你可算是唯一的一个,就凭这一点,老夫就该赏你一点东西。”
笑声至猛至厉,散落在无边的黑暗中,竟若滚滚惊雷,震得整个黑暗空间都漱漱作晌,为之跳动。
萧千一不自觉双手捂住耳朵,尽量压制体内狂滚的气血。
狂笑声中,一个纸包飞落在萧千一身边,一阵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萧千一突然咂了咂嘴,他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闻到这样诱人的香味了。
黑暗中,他咽了一下口水,脚下一动……陡然又生生止住。
他心中的倔强似乎正在喊:“不,廉者不食嗟来之食。……。”
他飞起一脚,将纸包踢开丈余,别过头去。
怪人哈哈大笑:“有种,有种……。”
笑声狂傲浩荡,再次让整个黑喑的空间为之沸腾,经久不绝。
直到笑声缓缓停歇下来,萧千一才松开双手。他轻轻地缓过一口长气,抬起头,望过去,赫然发现那怪人已经不见,他已经走了。
萧千一心中陡然一空,是荡荡无尽的失落。
他走了,他去了哪里?
莫非这地狱一样的地方还有别径通向外界?
他随即摇了摇头,若有别径能出去,谁还愿意呆在这鬼地方?
“怪不得那么多身怀不凡武功之人都丧命在这芦苇之中,而你却偏偏能突破险恶,居然还来到这里,成为三十几年来的第一人……,”
他耳边仍回荡着那怪人的话。
如此说来,这怪人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几年。显然,这里没有通向外面的路径。否则,谁愿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呆上如此之久……。
一念至此,似乎又联想到什,他摇了摇头,叹息道:三十几年?
他口中不停地重复着,似在咀嚼着其中的意味。
多么漫长的岁月,自己来此才一个多月,已被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心灰意冷。
而这怪人竟然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几年,多么的不可思议?
自己与他相比,无异于沙粒跟巨石的差距,根本无法相比。
渐渐地,不知不觉间,他已对那怪人生出无限敬意。
与此同时,他也对那怪人生出无限的好奇,随即一连串的疑问闪过心头:他到底是什么来历,听他的口气,似乎来头不少?
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莫非也跟自己的遭遇相似?
在这种非人的地方怎能生活三十几年,他是不是有着惊人的故事,是什么信念在支持着他呢?
顿时,他疑云满腹。
就这样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涌上心头,他傻傻地想了好久,直到他感到心烦意乱,才回过神来,深深吐出来一口气。
这时,腹中又响起饥饿的声音。
他迟疑了一下,伸长鼻子向周围闻去,一缕淡淡的香味传了过来……。
他终于忍不住走了过去,摸到了一个油腻腻的纸包,正是他先前用脚踢开的那个。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只烤山鸡,山鸡尚有一丝余热,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萧千一想都没有想,撕下一只鸡腿就往嘴里送……。
对于一直靠芦苇根和水草充饥的他来说,这无异是雪中送炭。在此刻,这烤山鸡可称得上,是天下最为美味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