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过的动荡不安。
从山上下来, 谢修远就被送往市区医院,他右手上的伤口撕裂面积很大,医生对其进行了缝合, 一定要让他留院观察一天。受了轻伤的向歌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进行简单处理后,又辗转到负责这起连环杀人案的浦西公安局, 做了三个多小时的笔录。
从她这里得知陆沉亲口承认自己就是这起连环谋杀案的凶手,负责给她做笔录的夏瑜却有些顾虑, 她看了一眼身侧的周礼烨:“周队,这么说您之前的推理……”
这起案件之所以迟迟没有攻破,除了因为找不到第一案发现场, 还有好几处不符合常理的漏洞,虽然亲口听到自己女儿那么说, 周礼烨还是留了个心眼,他否定了向歌说法:
“这起案件远没有他告诉你的那么简单, 我相信其中的缘由一定更复杂。”
笔录做到后面,向歌又把陈露的故事转述了一遍:“那个尸, 那个女孩子,也是个受害者……”
说道这里, 审讯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开, 把周礼烨叫了出去,不知道那人说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周礼烨急匆匆的走进来, 对向歌吩咐道:“今天先到这里, 你先回去, 有需要会随时叫你。”
说完这话,周礼烨直接把夏瑜叫了出去,说道:“把所有人都叫上, 紧急会议。”
做这一行的,向来就没有多少属于自己和家人的时间,向歌见怪不见,去警务处登记了资料,准备打车回医院,结果她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值勤的警员叫住:“向小姐,周队让我骑车送你回去。”
她看了一眼暮色沉沉的街道,这才注意到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
她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谢修远所在的医院。小心推开病房的门,向歌走到床边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谢修远,他没有盖被子,只用腿把棉花被全部压到了脚下,值班的护士刚刚帮他测过体温,调高了屋子里的温度。
后来从病房里出来,那护士才提醒道:“他的伤口感染了,发了低烧,刚刚给他打了些有利于助眠的针水,尽量不要吵醒病人。”
“那他的右手会有后遗症吗,他是个科研工作者,手要用来做实验的。”
护士姐姐耐心的安抚了一句:“放心吧,那些伤口都避开筋脉了,安心静养一段时间,慢慢康复就会恢复好的。”
向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口气,一直目送护士离开,她正要回去,又看到走廊里转来一个刚刚从监护区出来的病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几个小时以前被警方从山洞里救出来的受害者李尔蓉,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和修养,她的脸上仍是一片失血过多的寡白色,连嘴唇也干涸皲裂,看起来受了很大的打击。
她的身边跟着几个亲戚模样的人,有人还在小声咒骂“死了活该,终于死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短暂对视一眼后,李尔蓉被转进了谢修远隔壁的病房里。向歌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看到医生和护士都撤出来,这才礼貌的敲门进去。
她只认识李尔蓉,其余的都很陌生,李尔蓉和亲戚介绍道:“这就是帮忙报警和救我的女孩。”
这两位好像是李尔蓉母亲那边的亲戚,知道向歌在这起绑架案里起了关键作用,握着她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后来把亲戚支走,李尔蓉才指了指旁边那张空置的床位:“向小姐,你坐。”
向歌本是想看一眼她的伤势就走,但看她好像有话说,只好拘谨的坐到床尾,问了句:“你还好吧?”
“其实是你男朋友救了我一名,我应该亲自和他说一声谢谢的。”
在向歌逃走后,陆沉放弃了追赶,而是又返回了山洞里。或许猜到自己很快就会被逮捕,陆沉准备快刀斩乱麻,直接让她断气。可是谢修远却成功说服了他,让他良心发现的在她的手臂上结扎止血。
正是因为那条止血带,让李尔蓉被发现的时候还有些模糊的意识,再加上医务人员抢救及时,很快就脱离了危险期。
向歌说道:“他的病床就在你隔壁,你可以等他醒来亲口和他说。”
“他也受伤了?”
向歌不知道怎么形容谢修远手臂上的刀痕,想起谢修远和他说那是陆沉为了寻死逼他做出来的极端行为,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应该是可怜陆沉这个人,还是应该怪造化弄人。
两个人同年同月同日生,却命运多舛,一个天生有心理障碍,一个健康聪明。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因为成长环境的变化,让残缺的那个人变成了健康的人,却逼疯了一个原本聪明活泼的正常人。
她并不是当事人,不知道应该去怪谁。
沉默了很久以后,向歌和李尔蓉说道:“不是很严重的伤,你安心养病。”
“我已经无法安心了。”说道这里,李尔蓉的眼睛里充满了悔意和惋惜,“对不起,我会代我父亲和谢先生说一句对不起的。”
“从我记事起,我父亲这个人的脾气就一直不太好,有点没耐心,偶尔我也看到他会很严厉的骂有些智商不正常的孩子,但是我不知道……那天我在山洞里,才听说我父亲对谢先生也有暴力对待过。”
在听到这句话后,向歌的神经高度紧绷起来,她立刻皱起了眉头,听到李尔蓉满是歉意的说:
“陆沉说,小时候谢修远总是莫名其妙的就哭个不停,说话也口齿不清,哭到烦躁时,我父亲就会用棉花堵住他的嘴,让他不要吵到其它孩子,直到有一次他看到我父亲打了他,把他关到小黑屋里……”
“陆沉说孤儿院不少孩子都被他吓唬过,可是因为她对我这个女儿挺好的,我虽然怀疑过陈露姐姐是被迫的,但是因为……我自己也曾经暗示过自己很多次,我觉得我爸爸不是那样的人……”
她大学毕业进到福利院工作时,陈露已经成年离开福利院了。但是陈露好像没有工作,一直被李振海资助者,她那时候就隐约察觉到,陈露只是想逃不敢逃,因为被恶魔欺负了太久,已经造成一种心理上的施压和侵害,那种见到李振海就恐慌的眼神,就像是主人和仆人。
“我其实也有自己的苦衷,那时候我爸爸是院长,他还是慈善基金会的……”
李尔蓉的话被向歌的一声冷笑打断,她笑了笑:“你也知道那是慈善基金会,是慈善,不是伪善。”
如果这就是李尔蓉的苦衷,她觉得实在可笑极了:“李老师,因为我的爸爸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没办法去体谅你矛盾又冷漠的心里,如果你采取了一些行动,我相信事情不会发展成今天这个结果,也不会让那么多人丢了性命,大义灭亲这个词,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对不起。”除了一句道歉,李尔蓉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无法挽回。
这个世界没有后悔药,上帝允许你有苦衷,但如果那些苦衷已经侵害到了他人的生命和心理健康,就不应该称之为苦衷,那是道德层面上的谴责和良心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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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回到病房里,向歌走到谢修远床前,她看到他还是固执的用自己的腿压住下面的棉花被,连睡觉时也皱起了眉头。
刚刚李尔蓉的话就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有时候孩子不听话,他会把棉花塞到孩子们的嘴里。”
她的心忽然变得又心疼又难过起来,他终于知道他为什么那么不喜欢棉花,也不喜欢去小红帽福利院。
明明是个小时候就没得到关爱的孩子,长大后还想着救助强-奸犯的女儿,想着要温柔的对待这个世界。她对这些一无所知,也从来不知道他的曾经原来真的不能提起。
他一定知道她会像现在这样难过,像现在这样打抱不平。
谢修远,他从来都是个温柔到细节里的人。
许是她的哭声吵到了谢修远,她站在他的病床前,抹了一把眼睛后,忽然和躺在床上的那双桃花眼对视上了,温暖的病房里在安静了几秒钟之后,谢修远先安慰了她一句:
“你怎么哭了?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
因为受伤这个词,并不是只代表能看见的地方。而没事这个词,也并不是只代表他的字面理解。
谢修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六点,向歌几乎是一夜没睡。他刚刚要从床上起来,又被向歌扶着肩膀按回去:“你不要乱动,乖乖的躺好,医生说你要静养。”
谢修远无奈的笑了:“我只是去洗手间。”
向歌的脸有些尴尬的红了一下,像领路机器人似的,一路带着他去洗手间门口,还帮他把门打开:“洗手间到了,你去吧。”
谢修远看着照顾到体贴入微的向歌,有点好笑:“我只是右手不方便,你不用跟着我。”
向歌嘴上虽然应声着,却还是帮他把洗手间的门关上,在外面等着。直到后来,她一直没有听到里面的水声,正要开口,就听到里面说了句:“向歌,你能帮我叫个男医生过来吗?或者隔壁叫个能动的男患者也可以。”
“怎么?”
“我解不开这裤子的腰带。”他现在穿的还是陆沉的衣服和裤子,只剩下左手可以活动,一时间竟然弄不明白这条朋克风十足的腰带是怎么解开的。
“隔壁都是女患者,我来吧。”
话音未落,随着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向歌直接大大方方的走了进来:“我看看啊,可能是暗扣之类的解法……”
毕竟双手要灵活的多,向歌几下就把他的腰带解开,不等站起来,那条大了好几个腰围,松松垮垮的破洞裤子就直接顺着谢修远的小细腰滑了下来,向歌低着头看了一眼,脸顿时红的像个煮熟的虾仁,无地自容时,她听到谢修远说了句:“别误会……早上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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