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以后, 向歌带着□□一群人到了小红帽福利院新项目工地。因为年前向歌给他们发过一笔过年费,算是雪中送炭,这次又是因为向歌的关系在工地上找到活干, 一群人对她感激不尽, 给她带了不少家乡特产。
这次向歌是一个人包车下来的,这些特产她根本带不走, 几番推脱之下,她只好收下□□手里的一个竹篮。
一行人在工地里随意寒暄了几句,□□亲自把向歌送到车站,他提到:“向小姐,这东西你要尽早吃掉,不然会坏掉的。”
向歌掀开竹篮上的棉布看了一眼,竟然是满满一筐土鸡蛋,看起来得有五六十几个,难怪那么重。这种东西在农村很值钱, 向歌这下更不好意思收了:
“你收下吧,是我媳妇的意思,她说城里的鸡蛋没有农村的有营养。”
“陈哥,你家养了多少鸡啊, 那么多鸡蛋?”
“这些鸡蛋……”□□叹了一口气, 眼睛里泛出一股淡淡的无奈,“说起来有点话长……”
许是觉得向歌善解人意,□□说起了自己年近四十还在外奔波的原因,夫妻俩结婚二十余年, 却还是因为怀不上孩子的事情四处奔波,做了好几次试管婴儿,始终没能怀上孩子, 家里甚至因为怀孕的事情被掏空了。
虽然失败了无数次,但想要孩子的心情却没有磨灭,今年他准备多存一点钱,换个大一点的医院看看。多亏向歌给他介绍了这个工地,未来的生活至少不是无望的。
他人嘴里三言两语的过去,恐怕也只有当事人知道这其中的心酸和无奈,向歌没有刨根问底,只是说了句:“我只是给个建议,如果不那么介意血脉的话,不妨试试看别的方法,不管是领养还是过继,那也可以当成是自己的孩子。”
夫妻俩那么多年一直为了同一件事情在努力,却没有离婚,可想夫妻感情深厚,既然这样,别的途经也可以完成养孩子的愿望。
也许那么多年从没有想过向歌这个提议,这忽然的一提,好像让□□看开了一些,他想了想,和向歌做了告别,说忽然想要给老婆打个电话。
目送□□离开的背影,向歌看了一眼公交车站的方向,正好看到骑着机车驮货物的过来的陆沉,想起前几天谢修远和她说的话,再看一眼手里的鸡蛋,向歌有了主意。
她放弃了即将驶来的公交车,小跑上去和陆沉打了个招呼:“陆沉!”
远远看到向歌对自己招手,原本想装作没看见的陆沉只好停了下来:“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今天过来这边办事。”向歌晃了晃手上的竹篮,直接跨到陆沉的机车上:“我顺便来给你送点鸡蛋。”
向歌这不请自来的性子,普通人哪里招架得住,陆沉握着车龙头的手一顿,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向歌,她的身体呈现一个拘谨的姿势,把鸡蛋筐放在他们两个之间,伸出一只手扶着后座上的泡沫箱:
“走呗,我还没去你家看过呢!”
陆沉勾起唇角笑了笑,轰起油门,说了句:“你到底是对我家感兴趣呢,还是对我和我哥的过去感兴趣?”
向歌拿出手机,给谢修远发了一个微信定位。
知道她来这里,他让她回去之前给他发个信息,这人肯定是要来接他的。
既然这样,不如现在就把自己的位置发给他。
果然双胞胎的性子都是相反的,陆沉说话可比谢修远幽默多了,向歌应了一声,下一刻就被陆沉骑着车带出去老远,她说了句:“其实是他让我来找你的。”
陆沉没有回应,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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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住的地方就在小红帽福利院的正后方,那里的山脚下还有一片没开发的城中村,向歌跟着她一进去村子里就有一种回到了小时候的感觉,这里明显比城里落后了太多,到处都是乱停乱放的车辆。
只是这村子里的人很少,不到傍晚就有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尤其当向歌跟着陆沉进到他的屋子时,竟然因为突如其来的寒气打了个哆嗦。
她往四周看了一眼,这屋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像是平常人家的农家小院,里面是个标准的一室一厅,只是因为客厅的屋子里有一台大冰柜和一台制冰机,看起来有些拥挤。
听说他在这边的菜市场倒卖冻货,难怪了,一进来就觉得冷冰冰的。
她本想把那框鸡蛋放到冰柜上,却被忽然冒出来的陆沉挡了一下,他接过她手上的鸡蛋:“别放这上面,容易受辐射。”
他说着把鸡蛋挪到房间的小桌子上,又匆忙去外面搬进来一个泡沫箱子,那泡沫箱子里竟然也是冰块:“你需要那么多冰块吗?”
“这几天天气热,海货容易坏,得随时注意着。”
“要我帮你倒进冰柜里……”
“我来吧,你自己倒水喝,不用和我客气。”
陆沉把她轰到客厅的沙发上,把那箱冰块倒进了屋子角落的家用冰箱里。
看他一直在忙碌,向歌有点不好意思插话,只好拘谨的坐在沙发上刷了一下手机,今天的微博热搜又冒出了一条凶杀案:
——昨日凌晨,警方在护城河里发现一具女尸,根据警方初步侦查,女尸死于他杀,死者身份冯某某,年龄二十四……
引起向歌注意的,是照片上那一身熟悉的穿着打扮,这不就是三天前才来福利院做过公益的小王太太吗,几天不见,这人竟然遭遇了不测。
她翻了一下网友的评论,大家的讨论方向都和那启连环谋杀起了关联:
——年过完了,变态杀人狂从老家回来后,又开始冒头了。
——听我在警局工作的同事说,死者是个网红,小三上位,第一怀疑对象难道不是她老公的前妻吗?
向歌一条条的翻看下去,只觉得背脊越来越凉,直到她的背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吓了一跳,转过去才看到陆沉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看什么呢,有那么吓人吗?”陆沉淡淡的扫了一眼她的手机界面,“现在不晚了,再不回去就没有公交车了,我哥会担心的。”
提起谢修远,向歌这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她看了一眼屋外的夕阳,越来越觉得这屋子里冷的有点不可思议,她只好把手放进衣袖里,说道:“其实是你哥哥让我来找你的。”
陆沉顿了顿,似乎明白了什么:“那你替我传个话,和他说句对不起,好在造成的结果也不差,不然我得内疚死。”
向歌听的云里雾里,也不晓得陆沉说的是什么事情。似是看出他眼中的疑惑,陆沉又说了一句:“其实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我撒谎了……”
那是在二十五年前的一个冬季,小红帽孤儿院的创始人李博林在门口捡到了两个被遗弃的双胞胎男婴,由于男婴身上没有任何物品和字条,孤儿院的老师们就参照了谁先哭谁就是弟弟的原则。
最开始哭的男孩是弟弟,名字叫小双,坚强一点的就叫大双,是哥哥。
当象征两个人名字的手环戴到手上的时候,他们有了在这世界上的第一个名字。
四岁那年的某一个晚上,哥哥大双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老院长准备把两个孩子分开收养到不同的人家,想通过这种实验,论证双胞胎会不会因为生长环境的变化产生变化。
哥哥大双聪明伶俐,很会讨人喜欢,老院长也十分喜欢他。就连他自己也以为,他是可以留在老院长的远房亲戚家的,可那晚上他却听到老院长安排他去一个老师家里。
那晚大双爬到了弟弟床上,和他躺在一个被窝里,和内向的弟弟商量:“以后你当大双好不好,我不想当大双了。”
不过是个名字的称呼,迟钝自闭的弟弟只当是在玩过家家,第二天起来后,他就变成了大双。
那时候还属于半私立制的孤儿院全是一些需要照顾的儿童,人手不足,大人们也没有耐心去区分这对双胞胎到底谁是谁,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原本外向的哥哥则是直接不发一言,变成了平日里自闭的弟弟样子,学的有模有样。就这样一直到中午,办理好手续的谢教授来孤儿院门口接走了弟弟。
当谢教授把弟弟抱上那辆破旧三轮车上时候,他一直站在孤儿院的门口,目送他离开了这个地方。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一直扮演着弟弟的角色,直到现在。
“因为我觉得院长爷爷家的条件比老师更好,不想去遥远的,陌生的地方,所以我自作主张和他换了身份。”
时隔二十年,当变成弟弟的陆沉再一次和谢修远遇见的时候,他已经坦荡的接受自己变成了弟弟的事实,可是重逢那晚,谢修远却重新提起了这件事情。
他挂心了很久,也不知道该不该道歉,他看着对面的向歌,说了句:“还好他现在过的很好,这件事情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谢修远过的算好吗?向歌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些年的心情。
可是听到他说起自己的养母,想必也是一个心怀温暖的人吧。
向歌说:“陆沉,我希望你能亲自和他说这些,你知道他有阿斯伯格综合征吗,这种病症很难理解正常社会里的人际交往关系,但是我知道,他把这件事情记到现在,并不是因为讨厌你,他一定也有自己的心里话想和你说。也许你们没有别的亲人了,如果可以的话,改天一起吃个饭,好好聊一聊?”
“我其实知道他有病的,小时候他从来不和小朋友一起玩,三岁了还说不清楚话,像个结巴,那时候所有老师们都知道他有病,他们怀疑他的智商先天发育迟缓……”陆沉理解向歌今天来这里的意思,“现在知道他恢复的很好,也不是智商有问题,那我也没有什么好挂心的了。”
他说着笑了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能和他重逢,我发自内心的感到快乐,我至少还能盼着他什么时候结婚之类的事情。”
陆沉推着她的肩膀把她送出院子里:“那改天一起吃个饭,今天真的很晚了,你早点回去。”
看得出来陆沉在赶客,向歌便也不好意思再呆下去,不过她刚刚走到马路边就被陆沉喊住了,他当着她的面拿出一个鸡蛋:
“我蛋白质过敏,不能吃很多,就拿走一个好了。”
他一直站在院子里,直到目送向歌的身影往公交车站的方向消失,他这才回屋反锁上门,把那个鸡蛋煮熟后,坐在椅子上把蛋壳剥掉,打开冰柜……
那里面躺着一个姑娘,她面色寡白,双手交握放在胸前,眉毛和嘴巴上沾满了冰霜,看起来已经死了很久。
不等说什么,门口又想起了敲门声,他关上冰柜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门外站的竟然是谢修远。
他怎么会知道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