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听着这话,眼睛里腾起一阵阵的黑色。
你知道嫉妒是什么颜色的吗?
黑色的。
就像是永远见不到光的黑暗,绵延无边,让人绝望。
而这样的黑色也在他的梦境里,伴随着他心中的执念日益扩大,成为无法与之忽视的梦魇。
黑衣小男孩逐渐长成了少年,他受到的关爱并没有因为他的成长而变得更多。
很多时候,他都没有名字,通常所有人都会称他为“喂。”
真正愿意叫他名字的除了师父,便只有穿着白衣的夜明砂。
夜明砂凑上前,握着他的手道:“我叫夜明砂,你叫白蒺藜,一白一黑,我们俩说不定能成为好朋友!”
白蒺藜却抽回了手,低眉顺目:“少主,在下不敢。”
夜明砂全然没有被白蒺藜的拘谨所拒绝,他在众人的呵护下长大,白蒺藜也可以像那些人一样,成为他的好友。
夜明砂难得遇上一个同龄人,虽然不怎么会说话,但是少年心性,自然不会在意这么多,他也开始喜欢来找白蒺藜玩。哪怕是魔修,也懂得看人脸色,大家都觉察到白蒺藜和夜明砂之间的亲近,便也不好随意再在白蒺藜身上留下太过明显的伤痕,也不好太过指使他干很多杂活。
而最重要的是,夜明砂的亲近,让白蒺藜感受到了名之为温暖的感觉,他会给白蒺藜带好吃的,帮他偷偷地干活,和他一起偷偷练功。
自然有长老发现了这些事,原本想要阻止的他们,很快发现另一件事,在夜明砂和白蒺藜越发亲近之后,夜明砂身上的功力成长的速度变得更快,甚至隐隐有突破之势。在力量是自我能力的唯一证明的地方,没有人会在意夜明砂是否会影响白蒺藜的成长,只要夜明砂能更强大便好。
白蒺藜却明白了另一件事,夜明砂是不一样的。
夜明砂是他唯一的朋友,亲人,兄弟。
他羡慕夜明砂拥有的一切,也嫉妒夜明砂的健康和天赋,那些他需要花费十倍百倍来温习的修习,夜明砂只要看一眼就都能记住。
夜明砂有着可以足够骄纵的本钱。
老天就是这般不公平,就是有那么些人,什么都比你好,家世,天赋,努力,终其一生,也只能望其项背。
夜明砂提出想去看彩虹的时候,白蒺藜犹豫了。
人心总有两面,一面属善,这是和好友一同出行的,看遍世间风景是一件乐事也是一件幸事。至于恶的那一面,如果在这之中,若是出了什么事,那夜明砂则不再是完美的少主,他的离家出走和遇到的这些事,都与他无关,都是咎由自取。
哪怕是死在外面了也是咎由自取。
白蒺藜还在两面中来回挣扎,夜明砂却把一本书摊开在了白蒺藜面前。
夜明砂兴奋道:“我是在古书上看到的,那里一年四季都能看到彩虹,可好看了。而且这地方也长了许多的珍奇异草,说不定还要妖呢!”夜明砂还以为自己的好友是在犹豫,若是被师父发现了,是不是会受罚的这个问题,忙继续道:“你放心,要是你和我一起去,哪怕真的是被师父发现了,我也会和师父说,我是硬拉着你去的,绝对不会让你受罚的!”
白蒺藜自然怕的不是这个,不过既然夜明砂这么说,他自然也会做个顺水推舟,神色却故作为难:“我再想想。”
让白蒺藜彻底打定主意的,是因为那本古书的夹缝里有一行小字:“彩虹草,生长彩虹之下,沐浴彩虹而生,味苦,煮之能治眼疾。”
白蒺藜这才正儿八经的心动了。
一路上,夜明砂雀跃无比,从未见过这些的少年,显得格外兴奋。白蒺藜受到他的感染,心中也不免多了一分向往。
他现在既不用想着如何算计夜明砂,只需要陪着夜明砂,然后在看完彩虹之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拿走彩虹草。背负的东西少了很多,白蒺藜的神色都变得明亮了许多,看起来反倒有了几分少年心性,天真、好奇、贪玩。
夜明砂看着白蒺藜,眼中都有一点庆幸:“还好把你一块带出来了!你在门派里的时候,就像个小老头一样,比师父还老!”
白蒺藜难得有了调皮的心情:“那你就应该尊老!快把干粮拿来,让我先吃!”
这般调皮好动的白蒺藜,是夜明砂都不曾见过的,他也觉得新奇:“你要是一直都这样也不错!”
夜明砂这话触动了白蒺藜的心事,夜明砂并未说错什么,但是白蒺藜却知道,等他们回去了,一切又都会恢复原样。夜明砂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少主,白蒺藜自己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小徒弟,什么人都可以骑在他的头上。
不,也不对,不会恢复原样的!到时候他就会带着彩虹草回来,医治好自己的眼疾,到时候他的功力必定也会突飞猛进,再也不会有人小看他!
白蒺藜想到这,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神又变得充满希望,他突然对夜明砂道:“你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夜明砂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不过依旧下意识点头道:“你现在这样,比以前好。”
白蒺藜点点头:“那我便一直这样好不好?”
夜明砂自然喜欢这样可以和自己一起玩闹的朋友,连忙欣喜点头道:“好啊好啊!”
可是,入了山之后,白蒺藜才发现,事情远没有自己想的这么简单。他们很快便在深山里迷路了。古书上对所在地的记载十分模糊,也没有准确的地图,只有一个模糊的方位。可是单凭一个方位,在深山之后,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们两人在山林里转了两天之后,夜明砂还是打退堂鼓,他试图说服白蒺藜要不要放弃去看彩虹,就此掉头回去。可是白蒺藜却觉得都已经走到了现在,回去自然就等于功亏一篑,他怎么舍得。
夜明砂没想到好友这般执拗,说服不了他,自然也就只能陪着他继续转悠。没有头绪的白蒺藜变得颇是烦躁,这也是为什么浮梦看到他们两时,白蒺藜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阳光的神色。心中急迫,自然也就没了表面喜悦。这般一想,白蒺藜还真是个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
第三天,夜明砂强大的感知力让他感受到了浮梦和江寒的存在,可是敌友不明,本不应该贸然探访。可是他们这么兜兜转转总不是个办法,夜明砂最终还是说服白蒺藜,同他一起去找浮梦和江寒。
好在他们的运气真的很好,遇上的是浮梦和江寒。
不仅知道方向,会做饭,会聊天,还不会取他们的姓名。白蒺藜一直对浮梦和江寒两人保持着极高的警惕心,一则他们是正道修士,和他们道不同,二则是因为他们的能力都在他与夜明砂之上。如果因为之后的彩虹草有了什么争执,最起码,他打不过他们俩。
浮梦看到这,听着回荡在梦境里白蒺藜的那些个心生,忍不住叹了口气。看,从小到大没有受到什么关注和爱的孩子就会长成这样,生性多疑,很难相信别人。
不过浮梦到也能明白白蒺藜的一番心思,倒不是她也有同样的经历,而是因为这样的孩子,虽然心思细密,却终究没有真正起过害人之心。
至少在这段行途之中,他从未想过,等自己拿到了彩虹草,就将浮梦和江寒两个人除之而后快。
但是白蒺藜却承认,他也同样羡慕江寒,这和对夜明砂的羡慕完全不一样。
江寒比他们俩更年长,看到的事更多,遇事也更为从容淡定,他比夜明砂成熟,比白蒺藜温和,周身还有在正道一途修炼出的正气。
魔修一族,走的是偏门,他们对万物并没有崇敬之心,一切能归为自己所用的都可以。他们修行的法子也不纯粹,故而身上的气也十分混沌,并不会如江寒这般水般清澈,看得让人羡慕,又只能羡慕。
对白蒺藜来说,江寒是更强大的存在,一个让他更加无法企及的目标。有值得尊敬的师父,有一同长大的师兄师姐,有同生共死的朋友,一身正派的修为,世人的尊敬和憧憬。
白蒺藜也想成为那样的人,纯粹干净,不曾有那么多的邪思歪念。
白蒺藜这般带着无数复杂心绪地打量着江寒,而这一切也都被一旁的浮梦看在眼里。
白蒺藜不喜欢浮梦,他虽然身患眼疾,看不清楚浮梦的眼神和笑意,但是他却知道,浮梦打量人的眼神,能将人一眼看穿。
这对想要把那些龌龊心思藏起来的白蒺藜,无疑是一个天敌。但是他却难得发现,明明浮梦拥有看破一切的能力,却能和江寒平心静气地聊天,江寒无惧被浮梦看破,浮梦不用猜测江寒的真假。
真正的坦诚相待。
白蒺藜这辈子都无法做到的,坦诚相待。
彩浠的出现,是白蒺藜的意料之内,也是意料之外。他大抵猜到了这里会有妖,但是,他也没想到这样的妖,会对江寒态度温和,让他骑上自己的背,送他去采彩虹草。
白蒺藜在那一瞬心念一动。
他想成为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