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上是小乞丐说话说得最多的一个晚上。
小乞丐说,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他一出生就被父母丢弃在一个寺庙里,或许是因为家里有了变故,又或许他的存在本就是个意外,这也不过是处理意外的一个方法罢了。
无论是什么理由,他终究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
有些人修佛是为了心,有些人是为了信仰,有些人则是为了寻找真我。
当然,也有人是为了要活下去。
寺庙的住持对他很好,至少让他安然长到了三岁。
后来,寺庙里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却是个逃亡而来的,穷凶极恶的匪徒,他说自己年事已高,如今想要皈依佛祖,为自己的前半生恕罪。住持慈悲,便将他留了下来,还给他剃度,成了住持的师弟。
住持觉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要能度化便是积德。
那人听到小乞丐这般说忍不住笑了一声道:“天真。”
小乞丐没有评价他这句话说得对不对,而是继续道,有些人天生便恶,他们心中本就没有善良可言,或许他们早就忘了如何善良。
没过两年,住持便死在了自己的房里。
他那个半路出家的师弟,便成了新的住持。
小乞丐自然知道这个住持得来有问题,只是其他僧人都没有对此提出异议,那么他一个小孩子又能做什么呢?这是他第一次发现,佛经上交给他的那些慈悲和善良,在这样的恶面前,都显得毫无意义。
小乞丐从此闭口不言,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要明哲保身,便离那个住持远远的。
新住持上位没多久,就展现出了他恶劣的一面,经常打骂僧人,得来的香火钱也都被他拿去吃喝嫖赌。
不过好景不长,僧人们渐渐离开,他们许多人并不是真的没有家,出了寺庙,总会还有地方可以去。
僧人走了,香火渐渐也不再旺盛,再也没有人会为这个人卖命,寺庙也就破败下来。
小乞丐也想走,可是没能走掉,因为他无处可去。
他打不过力气远在他之上的住持,因为住持需要一个人给他乞讨。
他们俩便沦为了乞丐,小乞丐天生佛像,跪在路边,倒是很容易能讨到饭,老乞丐就不一样了,他脾气暴躁,看起来又凶神恶煞,很少会有人肯施舍给他。因为这样,这老乞丐更不会放这小乞丐走了。
那人道:“真是稀奇,听起来,你若是想趁他睡着跑了应该很容易。”
小乞丐当然跑过,只是跑不远就会被抓回来,然后遭受一顿毒打。后来老乞丐学会了,每天睡觉的时候,都会找根铁链拴着小乞丐,只要铁链发出声响,他就会知道。
老乞丐拿走了大部分吃的,留给小乞丐的自然就少了。
小乞丐吃不饱,自然也没什么力气,跑不了,走不掉,渐渐麻木了,也就不反抗了。
或许在想,如果老乞丐就这么死了,他就自由了。
没多久,便到了这灾荒之年。
平民百姓自己都吃不饱,更无人会随意施舍乞丐,小乞丐个头小,但是人还算聪明,总能用自己的办法抢到些吃的。
渐渐长大的小乞丐也明白,自己要努力活下去,因为其他人无人会在意他的死活。
如果没有遇到这个人,小乞丐或许在今天就会被老乞丐杀了。
那人笑了笑道:“真是相当贫乏的人生啊。”
经常发生的悲剧,也不过是自悲自悯,轮不到别人来评判。
小乞丐道:“我不是要你同情,我只是告诉你罢了。”
那人拍了拍小乞丐的头道:“也对,从今天起,你便已经死了,从此活下来的,是我门中的徒弟,云天。”
小乞丐跪在那人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师父。”
他师父笑得天花乱坠:“我的好徒弟!”
第二天,等其他人醒来,那小乞丐和身边的人都不见了踪影。
师父把云天带到了河边,给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束好了发,活脱脱一个清秀的小道士。
浮梦心中一动,她突然明白这人是谁了。
云天和师父开始四处游历,他们修行的本就是邪术,荒灾之年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大的区别。
他们就像两个看客,在这样的世间游历,看遍了世态炎凉,人心险恶。
师父说:“每个人就像是一本书,书的故事不同,很有意思。”
云天在他师父的带领下,也渐渐学会了如何待世。
浮梦却对他们的处世不敢苟同。
吃妖便也罢了,人命对他们来说,也十分不值一提。
他们可以把人心玩弄于鼓掌中,无聊了,便轻轻一捏,碎成一地。
他们利用人的贪欲,获得人的尊敬,为人谋取不义之财,当这人咎由自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时候,他们也不会给予一点帮助。
对很多人来说,他们是神,只要碰上他们,自己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对更多的人来说,他们是魔,这不过是他们的一场游戏,结局的好坏无非是他们觉得好不好玩,若是他们没了兴趣,那自己的所求不仅得不到,还会把自己的性命搭上去。
他们俩的相处并不像一般师徒的互相扶持,更像是一种同类之间的相处。云天生得佛面,看起来慈心,眉间却是一股子的邪气。
吞噬妖的灵丹越多,他身上散出的妖气更重。
传说中,都是祸害遗千年。
可是云天的师父,却突然病危。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白天,师父突然把云天叫到房间里,告诉他自己将不久于人世。
云天听到这个消息,神色平淡地点点头:“哦。”
生死有命,对他来说,这个人离开也不过是天道轮回的一环罢了,没什么需要悲喜的。
他师父看到云天这个反应,不由笑了起来:“小家伙就是小家伙,心果然是冷的。好歹相识一场,你好歹伤心一点。”
云天认真问:“那需要我哭吗?”
他师父一挥手道:“免了,你哭得太假,这点水都不如等我死了之后,给我坟前浇上两坛酒。”
云天点头道:“好。”
他师父显然对云天这般回答很满营:“果然是我教出来的。把你叫来,是要给你上最后一堂课。”
云天坐下道:“师父请讲。”
他师父道:“我门中吞噬妖的灵丹,虽然每个人都天赋异禀,异于常人,可是终究也还是凡人之躯,你若是这般无限吞噬,总有一天会爆体而亡。所以我们门中的人通常都活不过四十岁。不过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拿到佛家至宝舍利子。”
云天心中盘算了一轮,还未开口,就听到他师父笑道:“别想着要去偷皇家的,妖对皇家天生敬畏,你身上这点妖力还支撑不到你进入皇家。”
那看来就得从长计议,好在他来日方长,不同师父一般。
云天点头,表示听明白了。
他师父看着云天毫无表情的脸道:“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你有几分能耐我很明白,你将来也必定会比我更强。我们这一门不信神,不信佛,众生对我们来说,只有利用或者不利用两个选择罢了。来日往何处去,都是你自己的选择。生死有命,随心而行。”
这是师父留下的最后的话。
云天抬头看的时候,发现他师父已经咽气了。云天把他师父厚葬了,在他的坟前浇上了一壶酒,算是为他送行。
随即云天便离开了,送走师父是他不可预料的一个小故事罢了,其他的他还需要继续往前走。至于将来,恐怕也不会再见了吧。
李崇渊也明白这人不是黎笙,他原本还在想,是否黎笙已经经过两次转世,才会是现在,可是这么看来,若这人真是黎笙,那未免和当初的相差太远。
为了确认,李崇渊还是转头问浮梦道:“这人是?”
“云天。”浮梦目光沉沉,道,“就是杀了黎笙的人。”
吞噬妖的灵丹,为了夺取舍利子将黎笙引入死阵之中,用天地之力,令黎笙魂飞魄散。
要获得一个太守的信任对他来说,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他的师门虽然奇怪,但也是道家一脉,表现出来的倒也是像道术。他本来只是想借由一个官员一个官员的往上爬,最后到达皇家,能够打探到更多关于舍利子的消息。
他没想到,这样一座小城里,能够感受到巨大的妖气,更让他欣喜的是,还闻到了一股与众不同的味道。一股属于舍利子的味道。
浮梦看着云天脸上露出的玩味的笑意,不由深深为之一颤。
那笑容邪气十足。
不过,画面一转,死阵之中,黎笙用手用力拽着云天。
云天显然没想到,这个妖死到临头了,还一定要带走自己。这是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在害怕,害怕一个不要命的妖。
他内心原在嘲讽一个妖会为了一群人的性命而不顾自己,他嫉妒妖在这世间无拘无束无牵无挂的潇洒,却也同样对践踏妖的力量怀揣着恶意。
可是他没想到,自己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