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渊全然没想到话题还能转到他这来，眼见着话题要被扯远，他只得开口道：“那后来呢？”
浮梦这才想起，还得把故事说完。
浮梦教会了墨白怎么从猫变成了人，墨白也就不把她当外人了，和浮梦说了许多话。
墨白告诉浮梦，其实何道长知道他是笔灵，只是灵力不强。笔在何道长手中，墨白也不能远离他。不过如果用这支笔画了画就不一样了。墨白可以通过画来去到各个地方。所以何道长的画画的确实是墨白，那是一幅画，也是为墨白打开了一扇门。墨白通过画就可以去往挂着画的各个地方，能见到不一样的世界。
浮梦只觉得墨白这般和自己十分相像，浮梦自己用梦境来游历，而墨白则是打开了画的门。浮梦对墨白心生好奇之间，又多了一番如同同类之间的好感。
说得正开心，墨白却突然停了下来，隐藏在头发中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摇了摇，随即便立刻向屋内跑去。
浮梦心下一惊，想是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便离开跟在墨白身后，前去查看。
门已经被墨白推开了一道缝隙，浮梦小心走了进去，却听到了墨白小小却焦急的声音：“主人你怎么了，主人……”
浮梦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果然，等她走到床边，便看到了何道长躺在床上，却蜷缩成一团，眉头紧皱，唇色发白。他头上的梦境透着一股暗暗的黑色，这是噩梦的象征。
浮梦皱着眉，拉了一把墨白道：“你的主人，是不是经常这样？”
墨白点点头：“嗯……主人晚上睡得一直都不太安稳。有时候还会大叫着惊醒，每次醒来都是大汗淋漓，表情很可怕。”
难怪身形看起来这么瘦削，浮梦初次见何道长脸色惨白，原以为是痴画伤身，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之前在酒楼的时候，人多气杂，便是浮梦也没能闻个明白。
浮梦看着墨白担心的神色，下了决心道：“你们这有香吗？”
墨白道：“用来上香的那种可以吗？”
浮梦点点头：“也行，你去寻来点上。”
好在道观里别的不多，檀香还是有，墨白听着浮梦的吩咐寻了香，又寻了个香炉，把香插上点燃。
浮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粉末，随手就洒在了香上。
浮梦摸了摸墨白的头道：“我去去就回，你好好看着你家主人，若是发现他不对劲，一定要尽力摇醒他。”
墨白懵懂道：“你要去哪？”
浮梦笑了笑道：“你主人的梦里。”浮梦说着，便伸手点向了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梦境，一扇门在她眼前打开，显露出一个不同的世界。
这里只有黑白两种颜色，只是黑有浅淡不同，如同水将墨迹晕开，深浅地十分好看。
浮梦往前走，她每踏出一步，脚下就会绽开一朵墨色的波纹，就像走在水中，若隐若现。
浮梦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便看到一个年轻的背影坐在前方，看起来比现在的何道长要矮一些。他前面摆着三炷香，烟雾袅袅升起。
浮梦站在一旁就这么看着，看了好一会，他也还只是这么坐着。浮梦站得有些累，她顺势坐下，突然听到一句：“你悟了吗？”
浮梦心中一惊，还以为这话是同她说的，顿时惊得抬头，却看到是一个身影走向了何道长，那是一个老者，声音苍老却有些遥远：“还是你依旧不明白？”
何道长抬起头道：“师父，我不明白。”
老者看着他，问道：“你究竟在执念什么？”
何道长道：“师父，你觉得，何为真假。”
老者道：“没有真假。”
何道长继续问：“何为虚实。”
老者道：“没有虚实。”
何道长闭上眼：“徒儿不懂。”
老者道：“你所见是真，非见也是真，所谓真或假并非世间定论，而是人心定论。修道者，若无心，又何来真假。”
何道长睁开眼，看着老者道：“若没有假，那师父，你现在是什么呢？”
老者笑了起来：“我是真的，也是假的，你想怎么评判，全看你的心。”
老者的笑声越笑越大声，越来越凄厉，老者的身形也随着笑声逐渐隐去，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白纸，在白纸上晕染开片片水墨。
那声音还在回荡：“若我是真，你的画也是真，若我是假，你的画也是假。你眼中的我，是真是假，都是你的心。”
浮梦听着这笑声只觉得毛骨悚然，就像是在呼喊什么又说不出口。
何道长捂着自己的耳朵不想听：“不，我看到的都是真的，我画的东西也都是真的，我是真的，这个世界也是真的。”
周围的环境从水墨变成了一个个黑点，落在身后，无序且可怕。
浮梦站了起来，手一转，将斩空握在手里。却不想，那些黑点又变成了一只只黑猫，毛茸茸的，身形灵巧，一个个都像是黑色的小煤球，却一点也不可爱。
甚至还有些可怕。
它们，都没有眼睛。
浮梦看着这些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被这样的猫包围，就像是被恶鬼盯上的猎物，让人心生寒颤。
它们跳到何道长的身边，努力蹭了蹭他的脚。
何道长松开捂住耳朵的手，微微蹲下来，看着眼前的这些猫，他神色呆愣，看不出半分神采，他愣愣道：“你们是真的吗？”
何道长把自己的手伸向脚下的一只猫，可是他的手掌却直接穿过了猫身，猫又变成了水墨，在他触碰到的瞬间就散去，腾出黑色的烟雾。
其他的猫也在那一瞬都一起散去，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团化不开的墨。
何道长的声音从浓墨中传来：“没有什么真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声音并不是凄厉，而是绝望，一种被背叛后的绝望。
浮梦听着那声音都忍不住皱眉，她长剑破空，剑带蓝光，朝着那浓雾而去，直直用剑风冲散了那烟雾，将何道长再次露了出来。
浮梦箭步上前，挡在了何道长面前。浮梦又低头看了看何道长那陷入沉思中的呆愣，忍不住皱眉道：“真是个痴儿，这世间哪里用得着想那么多的真假。”
那浓墨决不放弃，被浮梦冲散之后又迅速聚拢。
这次已不在是那简单的一团墨色，而是变成了一双黑手，向他们俩掐来。
浮梦挽动剑花，将那浓雾再次劈成碎片。
然而烟雾无形，黑色的烟雾很快又落成了一团。
浮梦伸手拿出了炼梦炉，对着那烟雾扬出。炼梦炉得到命令，张开向那烟雾飞去。冲在烟雾的那一刻张开，原以为能一口吞下，却没想到那烟雾顿时变淡，四散开来，让炼梦炉直直吃了一个空。
浮梦心中有些焦躁，烟雾无形，确实不好捕捉。炼梦炉这般追逐，也不知道要吃到何时才能将这烟雾吞噬殆尽。
浮梦撑得住，这何道长怕是也撑不住。
浮梦心中还在盘算有什么办法，就听到这梦境的空中传来了一声软软糯糯的：“喵。”
那黑色的烟雾听到这个声音，顿时缩成了一团，明明没有形状，看起来却像是抬着头看着空中。
浮梦认得这个声音，是墨白的声音。
想来是墨白察觉到不对劲，想试试用猫叫能唤醒主人。没想到歪打正着，何道长听到这个声音，似是突然回过神，从口中喃喃出两个字：“墨白？”
浮梦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何道长也记得。只要他心中还有意识，就能逐渐掌控自己的心，不至于被梦魇彻底吞噬。
那黑色烟雾似是被这声猫叫吸引，渐渐变成了一只猫，一只和墨白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猫。
黑色烟雾转过头来，看着何道长，轻轻地叫了一声：“喵。”
浮梦心中一沉，就连这个声音也和墨白的太像了。
那黑色烟雾停留在何道长的不远处，做出一个憨态的样子，又叫了一声：“喵。”
浮梦紧紧地皱着眉，这猫，没有眼睛。
可她能看清楚，是因为她不为梦境困扰，而梦境的主人，已经被梦魇影响的何道长未必能看出。
如果……
浮梦眼看着何道长对着那黑色烟雾伸出手，浮梦伸手要去抓，却不想，那何道长自己放下了手，对着那团烟雾摇了摇头：“不，你是假的。”
浮梦心中对这何道长的惊讶更上一层。
黑色烟雾被揭穿了自己的身份，在空中停了片刻，突然实化成了一只全黑的猫，对着何道长露出了尖锐的牙齿，想要咬断他的喉咙。
浮梦一见时机已到，立刻抛出炼梦炉，千钧一发之际，将那黑猫紧紧得咬在口中，毫不留情地吞了下去。
梦魇被吞下去的瞬间，何道长就像被人从点穴中突然清醒，看着浮梦，脸上露出惊疑的神色：“你是谁？我这是怎么了？”
浮梦收回炼梦炉，转身看着何道长道：“醒了吧，梦境之外有人等你，别让他担心。梦境都是水中花，真假在你心。”
既然他能在梦中辨认出不一样，那他心中的障，总有一日会消散的。
只要墨白守在他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