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通常都喜欢说妖与人之间的故事，种族不同，寿命不同，若能在一起，便是几世修来的缘分。
那只蛇妖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泠曦。
鼠王打不过她很正常，因为那确实是个刻苦修行的妖。
这个刻苦是真的刻苦，并非奉承，没有多少妖能扛得住严寒酷暑，日复一日的单调的修行的日子。打坐辟谷内外兼修，耗时耗力，而最难的莫过是坚持。
修行不能断，必须日复日。
泠曦天赋并不算高，这样的修行刻苦却进步略慢，她却不着急，呆在深山里，目标是千万妖只敢想却无人能做到的，得道飞升。
可是时到今日，已经无人知晓飞升的方法，若只是刻苦修行，似乎又太简单了些。
泠曦翻遍了各种古籍，也没找到更多的记载，族里的长老让她出去见识见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
泠曦一听，觉得有道理，便收拾了个小包裹就出去了。这是几百年来，她第一次踏出深山。
长老说，要进人世，自然要有人的皮囊。泠曦比着书上的图，幻化了一个人形。长老看了半天，端庄是端庄，却也有些太端庄了，人口中的妖总是妖娆艳丽，她这般就不太像个妖。
泠曦倒是无所谓，她只想看遍天下风景，看更多的书。
这是个还未开窍的妖，没有七窍玲珑心，如果说她哪里最像妖，那便是她的洒脱。
无所谓俗世中的金钱名利，心中自有执念。
可入了世，最会遇上的便是七情六欲，谁都不能幸免。
有了七情六欲的妖，或许，也是半个人了罢。
泠曦虽然对尘世不太了解，却行事小心，倒是没人能发现她的身份。
学着像尘世的女子梳妆打扮，学着赚钱用银，学着吃那些好吃的东西。
可是她学不来口中关于女子的贤良淑德。
她看不明白为什么面对暴烈的丈夫，妻子要忍气吞声；看不明白为何男子可以读书，女子若是进书铺，却要遭来奇怪的眼神；看不明白这时间，为何女子是物品，却身份低微。
有个人告诉她，因为世道如此，这是深植在人们心中的一个念头，若想改变这些，需要的是漫长的时间，慢慢改变。毕竟，男人和女人之间，除了男尊女卑，还是会有真情。谁也不会让所爱的人受苦。
泠曦说，可我看不到真情。
那个人说，那你要不要试着和我在一起。
这个人就是老夫人的二儿子。
他认识泠曦是一个巧合。
那日，泠曦在茶楼里听着说书人说书，故事里还是将军的故事，在前奋勇杀敌，后方的城楼上等着一个粉衣女子。
泠曦托着下巴，有些无趣地自言自语：“为什么那个女子就这么心甘情愿地等着？”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笑道：“因为她喜欢将军啊。”
泠曦顺着声音看去，那是一个身穿深蓝长衫的公子，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文姿彬彬。他脸上笑眯眯地，看起来很好相处。
泠曦问：“你怎么知道她喜欢将军呢？”
那公子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反问道：“若是不喜欢，那为什么要等他呢？”
泠曦道：“或许是因为答应了，所以就要做到。”
公子道：“那答应了一定要做到吗？”
泠曦奇道：“不是常说一言九鼎吗？”
公子笑了起来：“姑娘，你真有意思。”
泠曦站起身，把银子放下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她走出去的时候，并未留意那公子看着她的眼神，一闪而过的惊艳，也带着好奇。
第二次见面却是在书铺。
那公子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地方在见到泠曦。
公子低头看了看泠曦手中的书，笑道：“你这看的书都是也杂。”
“杂？”泠曦眨眨眼，有些不明白。
公子指了指她手上的书道：“经史子集，你手里都占全了。”
泠曦点点头：“因为好看。”
这话说出来，显得有些敷衍，不过公子看着泠曦的神色，觉得她说的就是真话。公子拱手道：“在下郑晴天。”
“晴天？”这个名字倒是特别。
郑晴天点头道：“父亲取的名，希望我每一日都能灿如晴天。敢问姑娘芳名。”
“泠曦。”
郑晴天疑道：“灵犀？”
泠曦摇头道：“泠是姓，曦为名。”
郑晴天笑了起来：“泠这姓很是罕见，曦也是阳光呢。我们俩的名字倒是也极有缘。”
泠曦偏着头看着郑晴天只觉得这人笑起来确实如晴天，阳光灿烂。
泠曦更没想到的是，她会与一个人这般投缘。他们一起看喜欢的书，讨论着他们喜欢的片段，心有灵犀，无需话说完，便能知晓对方的想法。他们一起走过城镇附近的山水，晴天这样的大家公子，倒是很能吃苦，无论山高路远，他都走得了。他们看过漫天的繁星，看过清晨的日出。
泠曦并不清楚这样的情感是什么，她只觉得晴天对她很重要。书上也没有明确的答案，只是告诉她，这是知己，是人生可遇不可求的相知。
在晴天问她，要不要在一起的之后，泠曦离开了那个城镇。
她想回去，回去问问长老，她想知道自己那时候疯狂跳动的心是什么样的情绪，是她病了，还是她真的和人一样，有了情。
长老听完她的叙述，只是让她一个人回到了山林里，他说，你呆上十天，然后告诉我，你的想法。
泠曦最开始不明所以，却在回到了山林之后便知道了长老的意思。
看书的时候会习惯往右看，想告诉他这书上有着什么样的精彩；吃饭的时候也会习惯向左看，想告诉他这一道菜很好吃；看到风景的时候也会想着把这些画下来，想告诉那个人，这是她长大的地方，充满了她所在的痕迹。
泠曦明白了自己的所思所想。
如果你真的可以心无旁骛，离开了那个人你也一样还能继续修炼，那他对你确实不重要。可若是你在做任何一件事，都还想着他……
那便是动了情。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她要回去，回去找晴天。
长老看着她做出的决定，深深叹了口气：“自古人和妖都没有好结果，或是人对妖有着本能的恐惧，或是漫长的寿命和人寿命不等，无法相伴到老，或是俗世中不能容忍此事的人，对此做出的阻拦。”
泠曦说：“我不怕。只要他不怕，我便不怕。”停了片刻，她又道，“我相信他不怕。”这世间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自己，也没有人会比自己更了解他。
长老知道她主意已定，对她道：“你要记得，现在的你无法生出子嗣。如果你想，至少还要多修行百年。”
泠曦问道：“没有其他法子？”
长老道：“有，不过太过阴损。若是你真的想，你再来问我吧。”
泠曦点点头，拜别了长老，便下山去了。
泠曦再见到晴天之时，脸上露出惊诧之色，只是短短三月，他便瘦得脱了个人形。
晴天看到泠曦的时候，松了口气，将她抱在怀里，轻声道：“你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走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找了很多地方，可是谁也不知道。我央求母亲给我算卦，她说，你还会回来。我虽然很相信母亲的能耐，却还是提心吊胆，我好怕母亲若是算错了怎么办。如果你真的不回来了，我又该去哪里找你。”
泠曦伸手环住了晴天，说：“我不会走的。有你在，我不会走。”
这是一个承诺，从她口里说出来，如此郑重。
晴天看着她，笑道：“我现在总算体会了那女子的心情。”
泠曦不解：“什么女子的心情？”
晴天笑着说：“就是那个在城里等着将军归来的女子的心情。只是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是将军而我才是那个女子。”
那是他们相识时听到的故事，如今再听到，却是别有一番意味。
泠曦却做了个决定，她要把自己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郑晴天，如果他不能接受，那便不接受，她不想骗他。
如果真的要在一起一辈子，她不想将一切都摆在谎言之上。
她的坦诚，是需要人都没有的勇气。
泠曦郑重道：“我要和你说一件事。你听完了，再做决定。”
一杯茶，一个故事。关于泠曦的身份，甚至不能生儿育女这件事。
泠曦说完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泠曦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是面对这样的沉默，还是有些不安和绝望。或许她真的把晴天想的太好，又或许……
郑晴天突然开口问：“那你会吃我吗？”
泠曦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随即脱口道：“当然不会。”
郑晴天笑了起来：“那我就放心了。”
泠曦有些不敢相信，呆呆地问：“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要问了吗？”
郑晴天想了想：“别的？没有了啊。你既然不吃人，那就和人没什么区别，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好问的？”
泠曦讶异道：“可我是妖呀？是异族。”
郑晴天笑着说：“我还是人呢，对你来说，也是异族啊。”
郑晴天伸手握住了泠曦的手道：“我还以为你想和我说，有婚约了，或者有了别的喜欢的人，所以不能和我在一起，还好只是这个。你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你。”
泠曦停了片刻道：“嗯，我也喜欢你。”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