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记得,眼前的人一年前来过,只是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能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正下着雨。
醍醐城下雨的日子不多,尤其到了炎炎夏日,就真的是夏雨贵如油了。
到了雨天,出行的人不多,那天的“临安”就来了这两个客人,这很容易让浮梦记住,更何况是那么显眼的两个人。
男子也是穿着这样的一身蓝色衣衫,撑着一把伞,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少女,看起来不过豆蔻年华,生得小巧可人。
浮梦素来以貌取人,一向对长得好看的人过目不忘。男子的面容生得有些硬,不过轮廓分明,尤其面对那少女说话时总是温温和和。那个少女笑起来,眉眼弯弯,十分可爱。他们俩互相牵着手,空气中会有温柔的味道,让人一眼看去,嘴角也会不自觉地弯起,如同他们俩一样,笑容温柔。
他们冒雨前来,是为了买一坛酒。
那坛酒的名字叫梨花春。
醍醐城并不得见梨花,天气干裂孕育不出这样的白如飘雪,何况还是盛夏。
既然没有梨花,那就酿不出这样的梨花酒。可是酒馆的老板是封若安,这天下没有封若安不能酿的酒。
方圆百里,也只有“临安”才会有。
封若安说,梨花春和桃花诺一样,明明都是鲜花酿酒,可惜世人总是更钟爱桃花,因为粉色娇俏,却对这白如雪的梨花心存忌惮。
浮梦心中却觉得,那是因为桃花诺比梨花春的酒香更为醇厚。
浮梦并不太喜欢梨花春这种酒,她嫌味道太淡,纵然有一股梨花香味,勉强也算独特,可是她性情豪爽,喜欢喝更有味道的酒,这样寡淡的味道,实在是称不上对胃口。
浮梦对来人好奇地问道:“你们俩为什么不买桃花诺,那个好喝。”
少女笑得清浅:“因为我就叫梨花呀。哦,对了,他叫,洛襄,可惜是襄阳的襄,不是梨花香的香。”
洛襄看着梨花,声音温柔:“不过你和我的名字连起来念,也不会有人知道不是梨花香。”
梨花点点头,笑着说:“也是啊。如果我不说,就是一样的了。”
浮梦眨眨眼,看着梨花的笑容,忍不住对梨花说:“你长得和梨花一样美。”
梨花笑得眉眼弯弯:“你见过梨花啊?”
浮梦理所应当点点头:“见过,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见的时候还以为是下雪了呢,可飘在手心里,又是白色的花瓣,倒是真的好看。不过我也是好久之后才知道,原来梨花是可以用来酿酒的。”
封若安得意地抬抬下巴。
浮梦抱拳,小声道:“掌柜最厉害!”
梨花的口气中有些羡慕:“真好,我没见过。”
浮梦诧异道:“梨花不罕见,你再往南些,到了春天就能看见了。”
梨花微微摇头:“看不了。因为我的眼睛,看不见呀。”她说这话的时候口气轻松,纵然遗憾,却没有半分难过。
浮梦这才发觉,梨花的一双眼睛虽然漆黑如夜,却毫无半点光泽。浮梦心中可惜万分,若是她看得见,必定顾盼生辉。
洛襄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我带你去看梨花,会把眼前的所见所闻,都说给你听。”
梨花笑着点点头,温柔地答应着:“好啊。”
封若安咳嗽了一声:“不好意思,两位的梨花香是现在喝还是?”
洛襄这才转过头来道:“掌柜的,我们想来定一坛酒,明年再来取。”
浮梦觉得这一对人着实奇怪,既然心中对这酒这般执念,那为何不肯现在喝。
梨花虽然看不见,可她的一双眼睛似是看懂了浮梦的心思,她笑着说:“很奇怪吗?因为我还没有答应嫁给他呀!”
封若安一脸按捺不住的八卦:“所以这是定情酒?”
洛襄道:“不算是吧。掌柜的,我们想留一坛梨花香,埋在树下,等明年的这个时候再来取。”
浮梦不解道:“为什么是埋在树下?”
封若安戳了戳浮梦的头道:“跟了我这么久,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酒本来要避光储存。不过江南的酿酒就有这样的说法,女儿出生那年就酿一坛酒,埋在地下,等到十八年后女儿出嫁的时候,方才打开,这就称之为女儿红。”
浮梦摸了摸被戳疼的头,小声抱怨道:“我就来了一个月……”浮梦接着好奇道,“那如果女儿没有嫁人呢,比如说,一不留神就病死了呢?”
“那叫花凋。”梨花微笑着,“女儿离世,就如这世上最美好的花,凋谢了一般。”
梨花说这话的时候,洛襄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的眼道:“不会的。”
梨花自是知道他在说什么,顺着她的想法,柔声点头道:“嗯,不会的。”
封若安觉察到他们俩之间的话有些奇怪,也没有深究:“那好,我这就给你们挑一坛酒去。说起来……”封若安霸道地踢了浮梦一脚道,“你也来帮忙!”
浮梦莫名其妙地指着自己问道:“我又不认酒,我能帮什么忙?”
封若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道:“去,里面拿个锄头去,怎么,埋酒还想让客人自己动手啊?”
浮梦点头称是,谁让她现在就是一打杂的,老老实实去房间里拿锄头。
后来他们确实找了一棵树,把那酒坛子埋下。不过地方却是梨花带着浮梦她们去的,不让洛襄跟来,她说,这是出嫁的酒,只能娘家人跟着。
洛襄拗不过她,只好把人交给封若安牵着,千叮万嘱地要小心,让她注意脚下。
仿佛一个老妈子,那般认真样还惹得封若安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当时浮梦还想,这酒也就埋一年,也不知道能香醇多少,到时候挖出来的时候说不定能蹭一口尝尝,好歹也是喜酒呢,粘粘喜气也是好的。
浮梦想到这,算是想起来了。
浮梦哼唧了两声,李崇渊替她翻译道:“封掌柜这是,不记得埋哪了?”
封若安那是多么精明的洞察力,在听到浮梦的哼唧之后才听到李崇渊的问话,便知道李崇渊能听懂浮梦的话,点点头道:“其实也不是想不起来,就是,有那么一点不记得。就大概,大概是在这个方向,不过至于是什么树,埋在什么位置,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浮梦很想翻白眼,不就是全都不记得了嘛!
浮梦想了想,说出了两个字:“天元。”
洛襄在从李崇渊嘴里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一愣:“她真的,把酒埋在那了?”
封若安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天元?我们这还有个地方叫天元?”
李崇渊道:“围棋十九纵横,中心就是天元。”李崇渊心下明了,他本就是醍醐城的守卫将军,自然对醍醐城的布局十分熟悉,他往前走了两步引路道,“这边走。”
洛襄点点头,驱步跟了上去。封若安一脸迷茫,却也不得不提着锄头跟在之后。
浮梦趴在李崇渊的怀里,瞥了封若安一眼,对着李崇渊哼哼两声道:“掌柜的自称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原来却是个对围棋一无所知的二愣子。”
李崇渊小声道:“你知道?”
浮梦得意道:“略懂。我认识一个书虫,没事就吃凡人写的书,当然围棋书也吃了不少,他和我说了不少东西,还老是拉着我,要和我下一局,所以略懂。不过听闻下围棋的人都心思深沉,书虫老说我什么都写在脸上,下在哪都能猜到的我的下一步,实在没意思,后来就不肯和我下棋了。”
李崇渊想想那场景突然明了地点点头:“嗯。”
浮梦又有些炸毛:“你不就想说我笨学不会嘛。”
李崇渊道:“挺好的。”
一旁的洛襄全然听不到浮梦的话,对李崇渊的话也只能听到一星半点,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位壮士,你这是在,说什么呢?”
李崇渊面无表情道:“背棋谱。”
浮梦:“……”
封若安奇道:“李将军还会下围棋?”
李崇渊点头道:“家父教过。”
洛襄一听:“你是李将军,那阁下的父亲是?”
李崇渊看了他一眼:“李峤山。”
洛襄面露惊诧之色,不由真诚拱手道:“真是失敬。”
李崇渊摇摇头:“他已不在,我不用替他承这份敬意。”
这般冷淡,反而让洛襄一愣。
浮梦小声问道:“木头,你爹下围棋很厉害?”
李崇渊点点头。
李峤山运筹帷幄,在他的眼中,围棋最是能训练人的思维,又能定心,若是左右互搏更有挑战自我之意,他为此也留下了不少有名的棋谱,若是学棋之人,多少都会听过。不过这样的想法和天赋并没有传到了李崇渊的身上。李崇渊也学习围棋,不过他更木讷一些,随后又寻找到的方法更适合自己的方法,在不断练习武艺中寻找真我。围棋虽然还下,却没有太过专研。
李崇渊想起自己被当成文将培养的那个童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