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浮梦第一次在黎宛牧的梦境里看到除了吃以外的事。
一个执念之所以会成为梦魇,必定有成为梦魇的理由。梦魇是人心,人的心从来都不会说谎。
黎宛牧对吃的执念,并非只是因为喜欢吃好吃的这么简单。
他在很年幼的时候,遇上了一些事,让他在一段时间里没能好好吃东西。
醍醐城地处边塞,这里来往的人很多,三教九流,除了固有的城民,大部分是来这里做买卖的。
可未必每个人做的买卖都是合情合法,就算有军队挣扎再次,也难以各个核查,而来这铤而走险,用命只为发一笔横财的比比皆是。
有人看起来人畜无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和东家的大婶打招呼,和西家的妯娌家长里短,一双眼却泛着罪恶的光。
黎宛牧小时候白白胖胖十分可爱,性子活泼却不闹腾,身为嫡子,家里的人对他宠爱备加,怕他磕着碰着,精挑细选个有经验的奶娘来照顾他。
黎家并不是大意的人家,自然对着奶娘做了一番调查,这奶娘背景单纯,丈夫是跑马的小贩,可惜死在了路上,从而成了寡妇。
这奶娘性子温和,确也和这黎宛牧十分亲近,做得一手好菜,黎宛牧也因此黏他黏得不行。黎家看他们俩感情日好,便也放心让奶娘带着,还给她涨了不少工钱。
如果人都能知恩图报,这世间能少不少事吧,偏生有人一开始就心怀拨测,更愿意用几年来布一个局。
奶娘决定带着黎宛牧出门逛逛,家里人自然也同意了,这并不是什么奇特的事。那天黎宛馨闹着要跟着一起去,奶娘无法,便带着他们俩一起出了门。
到了傍晚,三人并未回来。
黎家的连忙派人出去找,可没想到他们怎么都寻不出三人的踪迹。黎家反应极快,立刻上报了官府,官府连夜彻查,才从一个老妇的嘴里知道,当时奶娘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小巷就未出来。这小巷并不是奶娘第一次去,这老妇曾经也奇怪过,可这奶娘却笑着道,找人少的地方去东街,免得孩子见着太多好吃的哭闹。老妇一听也觉得有理,便也没多问。官府一听便知道这怕是奶娘蓄谋已久。
若是还在城内还能多派人手进行缉拿,可若是出城了呢,这人又会去什么地方。醍醐城四通八达,可以去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黎家人只要想想就浑身发寒。一时间两个孩子都不见了,对黎家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纵然官府细细追查,奈何对方实在计划太精妙,官府并没能找到什么线索。说来也巧,当时太守本来要请燎原军帮忙,可没想到当时的将军连带精锐并不在醍醐城中。
一切就像是个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圈套,每一环都完完美无缺,让人无从下手。
可是过了十天,黎宛馨却回来了。
她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浑身都脏兮兮的,有鞭伤,她神色木然,却格外冷静。她在城门口便直接找到了官府的人,告知他们自己的身份,惊得官府立刻上门追查。
黎宛馨从衣服里抽出了一封信,一份她的笔迹写出来的信。匪贼十分小心,自己写好了信之后,逼着黎宛馨用自己的笔迹抄了一次。
黎宛馨不从,便遭到了毒打。
当时黎宛馨虽然已有十岁,却也不过是个小孩子。被折磨了十来天,又遭了一顿打,她用仅剩的力气写完了信,然后被人蒙了眼睛送了出来。黎宛馨回答着官府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提到外面时常有脚步声响,可是她从未学过武艺,实在不知道有多少人。
黎宛馨带回来的信很简单,要钱,不然就杀人。
这次要的钱不少,怕是要搭上黎家和谢家大半的生意。匪贼让黎家把钱换成银票,用运镖的方式,送出城。官府想要人假扮成镖师,掩人耳目对人一网打尽,可没想到,那一趟镖刚出城没多久,就被人灭了口。
不是强夺,而是给喝的水里下了毒。有个经验丰富的捕快没有喝,却遭人围攻,拼命回到城里送了信,也没能活下来。
那些匪贼直接把飞信送到了官府,扬言再耍花样,就让他们再也见不到黎宛牧。
官府细想这一群匪贼是如何得知的消息,又是如何布局,这样有着可怕的武艺的人,到底还有多少。
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把那些钱拱手送给那些匪贼?
就在官府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队人马的出现,解了燃眉之急。
当时的李将军暗中回来了。
这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李崇渊接任将军之位也不过从三年前开始,这些发生在前任李将军的事,李崇渊也只是听过。
毕竟,那是他老爹。为朝廷立下赫赫功劳的,威远将军,李峤山。
李峤山最有名的其实并不是他的武艺,而是计谋。明明是个常年厮杀战场的将军,却仿佛是个在朝堂上翻云弄雨的朝臣,肚子里的心思有个十八弯,他精于算计,对人心揣测更是精准。
李峤山的突然出现并不是无缘无故,而是得到消息。那群绑了黎家姐弟的匪贼并非是普通匪贼,而是敌国奸细。
他们利用安插在醍醐城里的人手,设计了这桩案件,拿到钱之后,是为了扩充敌国军防后备。
当时两方的战场如火如荼,此时若是被他们拿到了钱,只怕战事突变。
李峤山回来,并未听仿若火上蚂蚁一般的太守汇报,而是秘密去见了黎宛馨。
并不知道李老将军和黎宛馨聊了些什么,黎宛馨终于哭了出来。她告诉李峤山,她和黎宛牧被分开关押在小房间里。
她不肯回来送信,那些人便想了个歹毒的方法。
每次吃饭的时候,只给她一些吃的,让黎宛牧站在那,隔开他们俩,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吃饭。哪怕是黎宛馨哭着求那些人让弟弟喝口粥,他们也无动于衷。
黎宛牧记得黎宛馨最开始提醒他的话,一直不哭不闹。可那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他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说:“姐姐,我饿。”
这是黎宛牧被抓之后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