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无忧整个人都埋进钟裴渊的怀里, 侧脸贴在他温热紧致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告诉自己,谁还没有个软弱的时候啊。你可以放纵一会, 只有一会……
说是这样说, 但就像每个需要早起却赖床的人一样, 不知不觉间季无忧便沉浸了进去, 甚至因着这个怀抱太舒服他又两天没休息,险些在钟裴渊身上睡过去。
钟裴渊看着窝在自己怀里小小的一只难得露出依赖与几分娇憨的小圣僧,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漾出来, 他从前的生命里从未遇到过如季无忧这样的人。
聪慧又坚强,神秘又善良,钟裴渊常看不懂他,却被他深深吸引。他时常为小圣僧而惊叹,惊叹于他漂亮的脑袋瓜里究竟有多少奇思妙想,也惊叹于他在无论怎样的环境里都总能绝地求生。这不是运气, 也不是因为谁的帮助, 只是因为他是季无忧。
他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独自流浪的小动物一样,看似弱小却敏锐而坚韧, 浑身充斥着一股子对于活下去的渴望。
这也是钟裴渊不懂的地方, 比起那些“未卜先知”“奇思妙想”, 他更不明白的是, 是什么经历会让一个世家少年对于活下去有这么大的执念,又是什么让这个少年时时刻刻看上去和这世间格格不入?
每一次钟裴渊看见季无忧独处之时都忍不住逗弄他,不是为了好玩而是他不愿看见小圣僧一个人落寞出神,露出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神情。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淡漠孤寂的眼神有多么让人……让人想把他捧进掌心,藏起来, 藏到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只有自己能到,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他。
外头忽然响起的动静打断了屋里温馨又安谧的氛围,季无忧微惊,缓了缓情绪从钟裴渊怀里挣了开来,他默默唾弃了一下自己的矫情,随即探过头瞧了眼钟裴渊的伤口,见没有再出血这次松口气。
季无忧抬起眼,恰撞进钟裴渊专注的视线里,小指颤了颤,扭过脸不看他,红红的耳朵竖了起听外头的动静。
“圣僧在吗?”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
“圣僧已经休息了,李国公请明日再来吧。”
“今晚有刺客闯入,老臣需要确保圣僧的安全,还请小兄弟行个方便。”
“抱歉,圣僧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
“可若是圣僧在老夫这出了什么意外,老夫有何颜面面对陛下,面对天下万民?”李国公不依不饶,“只要能确认圣僧完好便罢,否则便是陛下亲至,老臣也不得不违旨了,比起惹怒圣僧,老臣更看重圣僧的安危!”
季无忧听得一挑眉,这个李国公倒是难缠得很啊,昨日因一心都在受伤的士兵和暗雨他们身上,他也没心思琢磨李国公的态度,如今看来,钟裴渊似乎并没有摆平他?
季无忧瞧了眼钟裴渊,见他的脸色果然不好看,心底暗笑,打脸了吧?
钟裴渊看见小圣僧满眼幸灾乐祸,好笑又好气地伸手捏了捏他圆润的耳垂,惹得季无忧捂着耳朵瞪了他一眼,脸色这才放松下来。
他转头看向李国公落到窗上的影子,目光沉了沉,钟裴渊早就知道李国公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好对付,或许他在自己的引导下确实是恨上了皇帝和老大也答应了与自己的合作,但这不意味着他不会没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们可以合作,却不能交付信任。
“你会易容吗”钟裴渊忽然听见季无忧压着声音问。他点点头,好奇小圣僧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季无忧自然是有他的目的,既然钟裴渊会那就再好不过,他有办法能糊弄过去。季无忧示意他藏起来,自己随意地解开外衫,作刚从床上起来的模样,出去开门。
“国公来此何事?”
李国公没想到圣僧会真的出来,他转头看向披着一身白衣,神色清淡飘然若仙的季无忧眼睛闪了闪,立时换上副和善无害地表情,笑道,“今晚有刺客闯入,老夫怕惊扰了圣僧。”
季无忧却并没有看他,而是撩开衣袖露出纤长的手指,对着虚空摆出掐指一算的架势,他半搭着眼皮挡住自己瞥向李国公的视线,见他已经被自己唬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动作,不由暗乐。
不一会,季无忧收回手,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下来,抬起头看向李国公,“不必捉拿,来人并非刺客。”
“……啊?”李国公显然还没回神。
“他是陛下亲卫,余千户,此前在雍州驿站与我们走失,循着线索找来的。”季无忧想起余千户眼神暗了暗,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眼前之人,“若你们发现他,请勿动手,将他送来贫僧这里便可。”
“这……”李国公的面色僵了,但又不知如何反驳,他瞥了眼身后眼也不眨地注视圣僧一脸敬佩的护卫们,又看向圣僧认真的表情也不由信了几分,只得点点头答应下来,将警戒先撤了如果遇到人活捉为主不得伤害。
见李国公离开,季无忧弯了弯眼睛转身准备进屋,却听得一个犹豫地声音,“圣僧,余千户真的没有死?”
季无忧顿了顿,看向出声的百户和他身旁满眼期待的兵士,垂下眼睑对他们点点头,“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贫僧这里没有危险了。”
“是!”几个士兵高兴地对他行礼,结伴离开。
季无忧关上门,叹了口气。
“怎么了?”钟裴渊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边系着衣带看向季无忧,“余千户是谁?”
季无忧声音有些低落,“是一直贴身保护我的亲卫首领,他……在前日留在了驿站为我们断后,后来我也派人去找了,却没有找到人。”
季无忧没有说的是,余千户在被娄知县砍伤之前就拉了自己一把,后来为了护住自己也一直紧拉着他不放,即便他试图躲闪却还是被他死死捏住手腕,季无忧怕自己更加拖他们后腿也不敢太挣扎。那天余千户坚持留下来断后,季无忧就知道他或许再也回不来了,而他害死的人,又多了一个。
钟裴渊看他情绪不好,也不知如何安慰,便伸手拉过季无忧坐到塌上,故意逗他,“看在孤冒雨赶了一日的路的份上,圣僧能否帮本王沐浴一番?”
说着他还将袖子凑近给季无忧闻闻,果然见小圣僧嫌弃地把他好看的脸蛋皱成一团,但总算不再垂头丧气的。
“所以你不光丑,还臭了!”季无忧皱着鼻子离钟裴渊远了一点,之前光顾着他的伤势都没注意到,季无忧拿着烛台将钟裴渊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从他结成缕的头发到明显是湿了又干还破损好几处的衣裳,眼神动了动,嘴里道,“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钟裴渊失笑,他只是逗逗人,没想到这娇贵的小东西还真嫌弃上了。他也没卖惨,随口说了句,“弋阳雨大,先沐浴吧,熏着咱们小圣僧就不好了!”
季无忧斜他一眼,院子的厨房里倒是备着热水,但大晚上的他也不想再麻烦那些兵士,人家也死里逃生忙累了两天不少还伤着呢,于是他准备亲自出去提水。
刚站起来就被拉住了,“你
往哪去?”
季无忧眼珠一转,带着笑意道,“你太脏了,我要换间房睡。”
钟裴渊啧了一声,无奈戳戳他的脑门,“没良心的。”
“好了,等我一会。”季无忧拍拍他的手,出门拎水去。
钟裴渊不解他这会还出去干嘛,便坚持跟着他,却见小圣僧打开了厨房的门。钟裴渊靠在门上摸摸下巴,他怎么知道自己饿了?赶了一昼夜的路,这一安定下来,别说还真有点饿,难不成小圣僧要亲自给自己下厨?
钟裴渊满眼的期待,却见那个一身白衣仙气飘飘的小和尚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水瓢,他愣了愣,随后又看季无忧撸起袖子拎着两水桶就上灶台边打水。
钟裴渊赶紧上前拦住他,“我自己来!”
好家伙,这热水又重又危险,把小圣僧烫着了全天下的百姓不得冲上来和自己拼命啊!
季无忧怀疑地瞧了眼他的伤口,不会崩裂吧?
钟裴渊见到他的目光,果断换了左手,顺带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实力。对上季无忧好笑的眼神,钟裴渊偏了偏头示意他看向另一个做饭用的灶台,“孤饿了,弄点吃的吧。”
季无忧闻言睁大了眼,看向钟裴渊,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会做饭的?
钟裴渊一顿,降低要求,“清汤面就行。”
季无忧看了眼碗柜里的面粉,转回头,对钟裴渊眨了眨他无辜的大眼睛,“要不,你自己做吧,我也饿了。”
钟裴渊用他迷人的浅灰色双眸深深地看向一脸可爱地季无忧,您怎么会以为一个继承了整个部落(虽然是残余)的皇子,会做饭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后,大盛最尊贵最受人爱戴的圣僧和正隆帝亲封的唯一一个亲王就着凉水蹲在灶台边啃起了干馒头。
季无忧艰难地啃完了馒头,噎得差点没翻白眼,猛灌了一口凉水这次活了下来。
太难了,以后出门一定得带个会做饭的,实在不行就让那几个暗卫学一下,他斜了眼还在和馒头较劲的衡王殿下,默默叹了口气,遇人不淑啊……
两人吃过夜宵,拎着热水回房沐浴。
钟裴渊以伤口沾水会开裂为由,强迫季无忧留下帮忙,季无忧默默盯着他闪着幽光的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指甲。钟裴渊则表示,你随便挠,但只要敢走出一步,我的伤口就裂给你看。
季无忧被他的无耻震惊了,只能气鼓鼓地当一个搓澡工。
钟裴渊目的达成,满意地在他面前脱光衣服,坦荡地踏进水里。
季无忧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了,他拿着手帕僵在原地。
钟裴渊舒服地靠在桶边,瞧了眼一脸呆愣的季无忧,怕把这只小狐狸吓得缩回小窝,便故意提起一个话题分散他注意力。
“想知道孤在楚地发生了什么吗?”
季无忧果然被吸引住了,连连点头,他知道钟裴渊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定是遇上了什么事,或许便与阿凉说的奸细一事有关。
钟裴渊看了看他手里的帕子,对自己身上偏偏头,示意他要听故事就干活。
季无忧无奈,搬了把凳子坐到他身后,打湿手帕沿着他的皮肤细细擦拭。看着手下线条优美紧实又不夸张的肌肉,季无忧忍不住对着他的背脊戳了戳,身材正经挺不错……
钟裴渊半眯着眼,像对不懂事又舍不得教训的孩子一般纵容他在自己身上胡闹,说起了正事,“那晚其实孤早就知道有问题。”
钟裴渊的第一句话就让季无忧惊讶地睁大了眼。
“孤早就察觉埋在江南的暗桩出了问题,但这些大多都是我胡族弟兄,或被我们的人从小救或买下来培养长大的,孤不知道究竟是哪些有问题,也不能随便寒了他们的心,就只在暗处查询。那一日是大长老亲自传的消息,孤起初真的信了,但以防万一孤还是决定兵分两路,一旦真出什么事,也能保住一批人手。”
“把阿凉派出去也正因此,他为人忠义甚至有些死板,将胡族、将孤将所有事都看作是自己的责任,但凡哪出了一点差错便会自责愧疚。这是他的缺点也是他的优点,虽然我们一直不希望他活得这么辛苦,但每次遇到事他便是最可靠的那个。孤相信他能在没有任何糟糕的情况下保证手下人受到最小的损害,所以当我们在码头遇到危险后,孤当即就带着暗霜‘消失’了,只有把自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转明为暗,不论是处心积虑的敌人还是心怀不轨的奸细都无从下手。”
“孤本想联系阿凉,但当日因从水路潜逃,摆脱那群人的时候已经离开了楚地。正那时又收到了弋阳传来的消息,说平西王有异动,再加上暗霜告诉孤阿凉住进了那个宅子,孤衡量之下还是没通知任何人。”
“什么宅子?”季无忧皱眉,有点为阿凉不平,“不论怎样你们好歹应该给阿凉传个消息,让他知道你们还活着。”就那天阿凉的样子来看,他已经很久没睡好了,这忽然失去了主子的音讯又得安抚手下躲过幕后黑手的查探,还要防着手下可能的奸细,可想而知是多么辛苦。
钟裴渊叹了口气,他确实没有处理好,当日就因为自己的自大损失了不少人手,虽保住了根基但他本可以做得更好的。
季无忧看着向来强大的钟裴渊也露出几分低落神态,心里猛地抽了一下,他怎么忘了,这人向来感情淡薄能放在心上的人不多,除了自己和亲人,也就胡族的兄弟们最为上心。那天因为自己伤亡了好些兄弟,又只能瞒着阿凉,他肯定也不痛快。
他顿了顿,还是跟随自己的心将脸靠在钟裴渊的背上,轻声道,“抱歉。”
钟裴渊握住他放在肩头的手,静了一会,才继续道。
“那个宅子买的时候,除了我们,大长老也知道。”钟裴渊目光纠结,大长老是他们胡族活下来的人里不多的长辈,为了他的计划,多年前就只身来了江南,这里的人马也是他一手调|教带出来的,“我不知该怀疑大长老,还是他也被骗了。但如果能骗到他,那必然是他最信赖的人,如此便不能冒这个险。”
“弋阳是平西王的大本营,他灯下黑一时找不到我,何况江南事他的主场要瓦解他的势力,必得从内部入手。来前,孤刚与赵珂联系上了,这次若要对上平西王,他或许会派上大用场。”
“赵珂?他是谁?”季无忧好奇,这怎么又出现了一个书里没有的人物?
“他是平西王妃的庶弟,看似只是一个纨绔世家子,但实际上手里掌握着弋阳七成的粮食。”钟裴渊提起赵珂眼里闪过一丝厉光,那人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他还与平西王最疼爱的表弟关系密切,在弋阳是个关键人物。”
“那他为什么要与我们合作?”季无忧不懂,没有足够的利益,一个人怎么可能放弃自己优渥的地位得罪自己的靠山,转而投向陌生又危险的敌方呢?
钟裴渊摇摇头,他们暂时只谈了合作,还没有互相坦诚到这个地步。
至于赵珂说的什么,平西王难成大事,为了保命才投靠他们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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