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僧, ”钟灵跪坐在案前，睁着大大的眼睛，声音却小道几乎要听不见, “你要去江南吗？”
季无忧瞧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 点点头，早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应该安排季婉和侯夫人一块走的, 也能让自己放心。
可这会, 自己去江南也是危险重重，何况即便有解药，他又不是真的神, 谁能保证这么小的季婉不会因为抵抗力太差感染上什么病呢？如果把两辈子唯一的亲妹妹折进去了, 季无忧就是将幕后人杀了也无法挽回。
季无忧眼神闪了闪, 略有些忐忑地看向季婉，声音放柔甚至带着些诱哄, “这次的事我也没想到，你在宫里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如果是半年前的季婉，一定会抱着哥哥的腿哭泣撒娇，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去？你又要把我一个人丢下吗？
如今半年后的季婉却只会尽力压住眼底的不舍和惶恐, 不再流泪不再恃宠而骄, 反而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扯出一个懂事的笑，“好，我会等你回来。”
屋外下着不大不小的雨，天光暗沉，屋内陷入安静。窗子透过的光有限, 将屋里分割成两块，季无忧坐在阴影里看着对面光下的女孩，她精致的脸被漆上一层莹白，似乎缥缈地不像真人。
季无忧想，自己真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午饭后，季无忧带着季婉出门了，他拒绝了所有人的跟随，连小金子和阿华也不例外。
雨里，季无忧亲自打着一把大伞，给季婉遮雨。
他小心翼翼地与季婉保持在一个安全距离内，不至碰到，却不会淋湿她。季无忧低下头，闲聊般问着季婉的功课，边状若无意地夸奖她，见到那张绷了许久的小脸渐渐露出一点高兴的神采，终于松了口气。
没多久，二人便到了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下人远远地见到他们，猛擦了两下眼睛，发现自己没看错以后连滚带爬就冲进去通报了，季无忧有些哭笑不得。
他把伞收了，先打量一旁的季婉，见她上下完好这才注意气自身来。这一路别看不长，季无忧走得却辛苦万分。为了不接触到季婉，他的每一步都提着口劲，脸上虽轻松衣裳底下的每块肌肉都紧绷到酸疼。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水珠，一旁忽然递过来张手帕，季无忧顺着嫩黄的手帕望去，就看见季婉仰着头关心地看着自己，他心底一暖，轻声道，“谢谢。”
季婉对他皱皱鼻子，表示接受了这个道谢。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哥哥这样亲近的相处了，知道哥哥特意单独带她出来是为了宽慰自己，哥哥已经很辛苦了，怎么还能再让他为自己担心呢？
她都六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季婉调节好自己，伸头朝里面看了眼，惊讶地问季无忧，“这不是钟灵姐姐和她母妃住的地方吗？”
季无忧点点头，还没等他回答，少女开朗的声音透过雨幕穿了出来。
“圣僧！”钟灵听见门口的通报，立时从屋里跑了出来，身后跟了一大串拿伞的拿披风的宫人可惜没一个追得上她。
“哈哈哈，我还以为听错了呢！”钟灵抹抹脸上的雨水，笑得像五月里的花一样明媚又生机勃勃，她不耐地挥开要给她擦头发的宫人，拉住季婉的手看着季无忧，“圣僧，妹妹，你们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季无忧见到她开心的脸，不自觉地弯了弯眼睛，“贫僧此次前来，正有一事相托。”
季无忧也不和她客气，低下头看向季婉，见她似乎察觉了自己的意思，便用眼神询问她的想法。
季婉感受着手上的暖意，抬头看着那双难掩喜爱的眼睛，她抿起唇，嘴角露出一个浅笑，对季无忧点点头。??季无忧放下心来，正好这时安嫔也到了，她对季无忧行了一礼，“圣僧。”
季无忧立马还礼，“安施主。”
安嫔先好笑地瞧了钟灵一眼，拿出帕子给她擦鬓角的水珠，“一点女孩家的样子都没有，皮死了。”
“才没有，我是怕他们怠慢了圣僧嘛！”
季无忧瞧着钟灵扭着身子在安嫔怀里撒娇，下意识眼底闪过一丝黯淡，随即他想起了什么低头看向季婉，见她眼底闪过同样的歆羡与黯淡，忍不住心底一酸。
安嫔也见到了季婉，上次她来做客的时候安嫔便喜欢上这个懂事的小女孩，只碍于身份不便多接触，这次瞧着她梳着双丫髻精致可爱的模样，没忍住蹲下身，揉了揉她的脑袋，闹得季婉脸蛋红扑扑地更加惹人喜爱了！
“圣僧进来坐吧，”安嫔笑着看向两人，“还有安顺小师傅，快别站在门口了。”
季无忧摇摇头，他今天的事还有许多没有做，只能婉拒了她的好意，“贫僧稍候还有安排，今日前来只为了一事。”
“哦？”安嫔好奇，“请问圣僧有何事需要交代吗？”
“对呀！有任何事圣僧吩咐一声就行，不必与我们客气！”
季无忧终于说明了来意，他不日就要下江南，季婉太小只能独自留下，希望在此期间她们能照料季婉，她们两个平日里也可直接去佛堂。
钟灵一听可以照顾可爱的妹妹眼睛都亮了，立马将季婉拉进怀里用力点头，生怕晚一秒季无忧就会后悔似的。安嫔当然没有拒绝，便是圣僧不说她也会去照顾季婉，说着她拉起季婉的小手，细细地问她平日爱吃些什么，有没有忌口的东西一类，季婉一一答了，眼底是藏不住的开心。
季无忧见状很满意，与她们客气了两句就准备带季婉离开。走前，却被安嫔叫住了。
“圣僧！”
季无忧疑惑地回头，却见安嫔神色犹豫似乎有话要对他说，便道，“施主有事尽管说来。”
安嫔从刚赶过来的宫人手上接过一个布包，吩咐下人们心领神会地离远了些，才看向季无忧道，“您这次去江南……会遇见渊儿吗？”
季无忧眼神一闪，诚实地点点头，他这一次去江南最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钟裴渊。
他和钟裴渊的计划本没有这一项，他早将所有事托付给钟裴渊，自己则坐镇京城帮他统筹。可昨日一听见暗卫传来与钟裴渊失联的消息，季无忧的心立马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季无忧不得不承认，他怕了。他怕自己擅自改动剧情造成的蝴蝶效应把钟裴渊坑进去，他怕自己再次害死重要的人。
季无忧无法接受这样的后果，哪怕告诉自己一万遍，那只是钟裴渊的计谋，他仍克制不住地想去亲眼确认那人还好好的。
何况还有书上钟裴渊的那场劫难，如今大皇子被他们坑得节节败退，如果他这一次不带兵相助，那钟裴渊的结果会是怎样呢？这些问题不断纠缠着季无忧，终于还是让他受不了决心亲下江南，事态只有把握在自己手里，才能让他安心。
“如果您见到渊儿，可以帮我把这个转交给他吗？”安嫔将包裹递给季无忧，眼带期盼，“我，我知道他会好好的，不日就会健康地回来，对吗？”
季无忧接过包裹，对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钟裴渊一定会完好的回来，他发誓。
季无忧与安嫔母女告别后便带着季婉去了他的下一站，慈宁宫。
在后宫光靠安嫔母女想护住季婉并不容易，甚至连她们自身都需要人罩着，自己和钟裴渊都不在，大皇子刚被打击过还有已经成为妃嫔的女主，万一他们狗急跳墙自己却鞭长莫及。他要给这三人找一个合适的靠山，太后便是最佳人选。
虽然她不理世事很多年，但论后宫的掌控力，这位才是幕后大BoSS，皇帝和皇后加一块都比不上她。
季无忧带着季婉刚到慈宁宫，就被已经练出来了的守门太监紧张而不失礼地迎了进去。
“圣僧！”太后不管多少次，见到季无忧总是一如既往地兴奋，瞬间都忘了还跪在地上的皇后。
季无忧和季婉一进来，就看见皇后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谦卑的姿态，不由有些尴尬。
太后也发现了问题，赶紧叫皇后先下去梳洗一番，别再这丢人了。皇后爱面子，忙掩面跑了。
“圣僧今日是否有了新的感悟？”太后目露期待，“还是算出了别的事情？”
季无忧对她摇摇头表示一个都不是，他后退半步，把身后第一次来慈宁宫有些紧张的季婉露了出来。
太后疑惑地低下头，一瞧这个陌生的小姑娘便明白了她的身份，这不是让太后忌妒地歇斯底里的圣僧俗家弟子吗？
一是当着圣僧的面，另一则是这小姑娘实在长得讨喜，那水汪汪的眼睛和略有些拘束的笑，让太后实在难以绷住严肃的脸，便友好地询问了几句季婉的情况。
季婉细细答了，虽拘谨却不失礼，让太后的好感度更高了些。
季无忧也并拐弯抹角，直接道明来意，他三天内将启程去江南，希望季婉独自留在宫里的时候太后能对她关照一二。
太后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互相交流几句便定下了圣僧一走就亲自派遣自己宫里的下人去补齐佛堂人手，一直到季无忧回来。
季无忧达成目的心情很好，有太后的宫人亲自照顾，钟灵与安嫔日常来陪伴也顺带接受保护，再吩咐宫里埋下的人手严加注意，应当会万无一失了。
安排好他们的软肋后，季无忧在暗雨的帮忙下私下会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莲儿身边的阿珠，一个是皇帝身边的暗雪。
阿珠是莲儿身边的掌事大宫女，可以操作的地方很多，如果不是她，自己肯定要亲自去会见莲儿。
季无忧将莲儿和女主未来可能会有的争斗有删有减的和阿珠交代过了，让她代为防范一定要把女主牢牢按住不得翻身，并重点让她查一下莲儿还记不记得女主身上的一块墨色古玉。一旦有任何消息，就让人立刻送到季无忧的手上。
两人聊了许久，阿珠虽对圣僧的吩咐和叮嘱一头雾水，却也保证会将每一件事放在心上。
阿珠走后季无忧靠窗沉吟，他从与钟裴渊合作起，就一直想把他身边那个最大的隐患——胡风给解决掉。
可胡风并不是常人，他是钟裴渊最器重的兄弟之一，自己无凭无据地怎么可能轻易就解决掉他，他俩甚至连一点交集都没有。何况不管是原书里还是现实，胡风从来没有真正害钟裴渊的意思，他是被利用欺骗了，如果可以，季无忧希望能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暗中将此事化解。
那么最重要的，就是弄清楚胡风究竟为什么会背叛钟裴渊，就因为“爱上”女主这样的理由？
季无忧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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