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子来禀报,说永宁侯夫人求见时,季无忧着实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在千秋宴事件彻底结束前,不会与侯府的人再有任何联系,侯夫人怎么忽然找过来了?
季无忧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让小金子请侯夫人进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见侯夫人,可想到侯夫人这些年对他们兄妹还算尽心的照顾,又一想侯夫人的为人,他还是心软了。如果她提出什么不合适的请求,大不了狠下心把她赶走,万一她是真的有什么事,季无忧怕自己良心难安。
季无忧心里打算得再好,也没料到会见到这样的场景。
那个大气利落,被丈夫冷落半生却从不在人前失态的侯夫人,正被抽干了力气般跪坐在地上,泪流满面,脂粉花了一脸也没察觉。
季无忧心底顿时涌起满腔的怒火,他紧握着拳头,闭了闭眼,才勉强将自己的情绪压下去。
季无忧并没有让小金子他们下去,本就瞒不过人,还不如大大方方。他走了进去,差点脱口而出一声母亲,幸而及时反应了过来,“施主。”
“瑞儿!”侯夫人仰着头看他,失魂落魄地喊了一声,接着晃了晃头,似乎回过了神,“圣僧……”
“施主来此何事?”季无忧向桌前走去,路过侯夫人时状若无意地递了块帕子过去。
侯夫人愣了愣,接过帕子,仰着头看向开始泡茶的季无忧,未干的泪水再一次迷糊了眼眶。
“我……”侯夫人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眼门外的宫人们,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侯夫人擦了擦眼泪,撑着身子站起来,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道,“我一时昏了头,还是先……”
“请坐吧。”季无忧打断了她,示意她先在这冷静一下。
侯夫人犹豫片刻,还是坐了下来,神情却依然恍惚。
她呆坐许久,看着季无忧冷淡的脸,低声喃喃道:“宁儿不在,婉儿又见不到,我也是一时晃了神,竟来麻烦您……”
季无忧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安慰的话,毕竟暗卫和宫人们还守着呢。不用说他也知道,能让侯夫人这样的只可能是永宁侯那个渣男,侯夫人的娘家远在江南,如今连女儿也送走了,难过的时候连个说的人都没有。
但季无忧总觉得不太对,以侯夫人的心性,一般的事何至于让她失态至此?
“幸好您不是凡人,幸好宁儿离开了……”侯夫人自言自语,忽然表情空白了一瞬,像抓住了什么一般,猛地反应了过来。
她看着季无忧的眼睛,瞳孔猛的缩紧,张大了嘴。
季无忧见状心里一个咯噔,他终于明白侯夫人为什么如此失态——她知道了!
而侯夫人也终于明白了什么似得,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施主为何悲伤?贫僧或可为汝解惑。”季无忧闭了闭眼,提醒她。
“圣,圣僧,”侯夫人擦干眼泪,咽了咽口水,让自己平静下来,“信女思念母亲,也担心儿女,一时昏了头,就想来见见您。”
“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注1】”季无忧替她倒上一杯茶,“人生在世,缘来则聚,缘去则散,不必强求。”
侯夫人点点头,她今日受到的冲击太大了,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季无忧见她眼神恢复清明,情绪也冷静了下来,便准备下逐客令。毕竟他们现在的身份,不好纠缠太多。
侯夫人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越来找他,给圣僧带来的麻烦与危险只会越多。
侯夫人起身告辞,季无忧刚点头,却见她后退一步竟直接跪了下来。??季无忧的手一抖,杯中的茶水撒在了身上,他嘴唇颤了颤,终究是稳住了情绪。
季无忧看着侯夫人认认真真地对他行了一个拜礼,侯夫人没说什么,他却懂的,那是为他救季宁的谢礼。
季无忧看着侯夫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注2】”
侯夫人听懂了,对他点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做额外的事。走出几步,她却忽然回过头,对季无忧说:“信女愿以十千功德,百年寿命,换圣僧此生无病,无忧。”
季无忧愣住了,直到侯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回神,他抬起头,驱走眼底的泪光。
另一头,赵珍终于趁皇帝与众臣们开怀畅饮之际,找到机会偷偷溜了出来。
她来到与大皇子约定的假山,焦急地等待着。
不多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赵珍心中一喜,“阿率,你来……”
见来人不是大皇子,赵珍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阿城,是你啊。”
安城面无表情,眼里却闪过一丝黯然,“怎么,是我你很失望?”
“不!没有!”赵珍急忙反驳,上前两步想拉住安城的手,却没注意踩到一块碎石上,跌了出去。
安城猛地一把接住赵珍,将她带进怀里,问:“你没事吧?”
“没,”赵珍刚要说没事,却发现脚腕有些疼,不由“嘶!”了一声。
安城皱眉,“或许是崴到了。”
他正要扶赵珍到一旁坐下,却听见身后一句压着怒气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一惊,回过头,便见钟裴率阴沉着脸站在外头,视线落在两人相拥的胳膊上。
“不是你想的那样!”赵珍一看见钟裴率,下意识地摇头,将安城推了出去。
但她的脚还崴着,一个没注意,差点摔倒。安城虽被推开了,在她摔出去的时候还是及时地拉住赵珍,一个转身扶她站稳,自己却磕在了假山上。
钟裴率这时也已到了眼前,连忙把赵珍抱进怀里,“你没事吧?哪受伤了?”
赵珍被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抬起头,与钟裴率的目光相对,有些害羞又有些委屈地摇摇头。
“是孤来晚了,”钟裴渊温柔地安慰赵珍,他刚才也注意到赵珍的脚好像有些不对,“你脚怎么了。”
“有些疼。”赵珍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刚阿城救了我,你还发脾气!”
钟裴率见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几乎要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忙赔罪道,“是孤不对。”
大皇子把赵珍扶到一边坐下,检查她的脚只是一般扭伤并无大碍,终于放下心来。
一旁的安城见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揉揉撞疼的肩膀,自嘲地笑了笑。
“安城,”大皇子也向安城赔罪,“刚才是孤语气不好,谢谢你救了珍儿。”
安城垂下眼,语带轻松地说道,“举手之劳而
已。”
“阿城,”赵珍看着安城,目光里有些抱歉,也有些担心,“谢谢你。”
安城愣了愣,脸上也露出真心的笑容,“谢来谢去有什么意思,还是抓紧时间谈正事吧。”
“对!”钟裴率神色恢复严肃,“孤派的人已经将事情透露给李妃了,现在就等着她把真相爆出来,到那时……”钟裴率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
“这事不能拖,得让她尽早爆出来。”安城手指点点一旁的假山,沉思道,“还得让永宁侯和淑妃他们一举翻不了身才行!”
赵珍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建议道,“那不如就千秋宴吧!”
“好主意!”大皇子立刻赞同,“千秋宴上百官都参加,必能让老六彻底毁了!珍儿果然是聪慧至极!”
安城本想说,千秋宴场面太大,他们难以控制,最好谨慎一些。可看着这两人已经决定好了,也就把嘴边的话压了下去,应该,没事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出自冯道《天道》
2:这一句禅语的具体出处没找到,但最初的版本好像是延寿大师的《宗镜录》里有类似的话。
太后:你们就是存心不让哀家好过,本本分分的一老太太,想过个生日咋就这么难呢?等哀家拿出小本本,把这些不怀好意折腾我生日宴的都记下来,以后给小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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