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时常独自游走村边,寻猎本该离开这世间的死人,挖去它们的麟珠来这铺里换些银两,可近日来,从地里站起来的死人少了许多。
莫不是被杀完了?
想到此处,少年眯起眼,活人越多,死人也就越多,亘古天道,这道上不知死过多少人,只待阴气足够,时辰一到,便会有冥府不收的尸体重回世上,哪有杀完的道理。
不过凡事皆有正反,这少了也未尝不是好事,陈竹此关节顿悟想通,趁路上没人提了下裤腰,洒脱走路。
街头,一孔武达官显贵走路无声,与他擦肩而过。
中年人进了铺子:“古掌柜,你这解尸毒的药还有多少?”
古老头眼睛一亮,毕恭毕敬:“原来是程县尉…”
中年人转头望向门外:“刚才那年轻人是?”
古老头用干枯食指挠了下眉间:“回大人,他是陈余家的小子,住在三道村沟,可有两把刷子..”
陈竹怀里变沉,才觉得这些天苦没白受,脚下步履勤快不少,出了东门,寻捷路,往隔村的赵家走去,附近这些山沟,他早就跑得烂熟。
村门外,一柴瘦道士御剑飘然落地,村长刘仁快步上去,笑脸相迎:“黄仙长大驾,我等凡夫已恭候多时,还请移步村中…”
道长一言不发,径入村里,乡里人早就聚集好,排列整齐,他目点人数,派分道谷种子。
待事情了却,柴瘦道士叹了口气,御剑离去,本来想着在这村里建个祠堂,引些香火,可惜人头不足,只怕会入不履出。
村沟赵家,凳子上晒太阳的赵老太婆拉了拉脖子上的小金坠,一脚踢开在门前拉屎的黄狗:“死畜生,又不长记性了,滚去后院菜地。”
有人在门前路边咳嗽一声。
老太婆听声看去,遂面换笑意:“陈小子你可来了,快进屋说话。”
陈竹瞥了下在墙根呜咽的黄狗,笑着跟进屋中。
那黄狗本就受气,一见他那笑意盈盈的老辣眼神,四肢更是发软,不禁又往墙根里挤了挤。
赵家在这偏僻村落里算是大户,门里小庭院颇大,栽着一株桃树,还在阳盛地充足的院落挖了口深井。
陈竹之前已来过,赵家院里的风水自然是心中有数,坐南向北,是个离宅。
赵老太婆领他直到后院菜地。
菜院地中,一芳龄女子纤腰上绑着脏围裙,正用瓜瓢挽水浇菜,牧清天走路无声,她哪能察觉到有客人来,叫道:“赵婆婆,那人来..”
言语未尽,女子眼里烟波流转,便看见了身后的来人,随即改口:“陈公子。”
陈竹一拱手,作江湖人模样,神情却心不焉:“赵姑娘。”
他眼角撇过,后院墙角下被掀开的小空棺上有浅显牙痕,问道:“赵老爷是昨夜不见的?”
赵老太听言忙抹起眼泪:“是啊,昨日后院的太阳晒的厉害,我就把棺材挪到墙角,谁知一夜过去,老头子就…哎呦…”
陈竹眯起眼:“我走后可开过棺盖?”
“开..开过..”
他一脚踏进园中,来回踱了几步:“狗都不来拉屎,赵姑娘,今日这菜地的水只怕是浇不透。”
话语间,他解下背上铜锸,笔直插进脚下,手臂微使力挑起,一声震耳兽吼声,土壤下血肉横飞。
有双浮肿的烂手从挖开的地里伸出,不停地扒着四周混着血水的黑泥。
从没见过这场面的赵家婆俩被吓得腿下发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陈竹拄着铜锸,在脚下看得真切,坑里那满脸浮肿烂肉的头颅正是赵老爷。
他随即让出阳晖照坑里,还好风水不错,离宅善开生气。
半晌未过,浮肿的手就阳光底下扁成枯骨。
陈竹动手挖出整具腥臭骸骨,重新裹好放进小木棺:“赵老爷不如就让我顺路到村西包头给埋了,免得再节外生枝,两位日后记得去上香祭拜即可。”
老太婆从袖里夹出几枚铜板,拍在他手上:“多谢陈小子,我与你爹是旧识,这宅子风水还是他布的,果然这些事还是找熟人的好。”
赵姑娘低下头娇艳欲滴,显然是刚才受吓不轻:“奴家多谢赵公子。”
他只得收下铜板,酬劳倒是比原先讲好的还要少。
事情已了,陈竹翻绳子捆住棺材,拖出门去。
稍思片刻,他转头对门口送行的老太道:“赵老爷生前就靠那半颗金牙吃饭,带着入土也是执念,赵老婆,死人的嘴就别撬了。”
少年说完拖棺材扬长而去。
门口赵老太手里死死抓着挂在脖子的小金坠。
陈竹出了村沟后走了百十来步,早有坟坑事先备好,这是上次来时已挖好的,本想着去去阴气,明日在下地,现在只能仓促些了。
他顺手捡起白石,塞进尸骨口中:“同属金石,且将就。”
待坟头填好,他躬身行礼:“死者为大,赵老爷莫砸我祖辈招牌。”
其实陈竹是不信地下阴曹的,否则这世间为何恶鬼汹汹游荡,冥府里却无它们的容身之地。
他事了离去。
虚晃之间又逢斜阳,陈竹背着铜锸故意绕了弯路,多走了半个时辰正好能路过一小户人家。
赶巧此时有俏姿小女子踩着碎花罗裙正拨盆收晾绳上的衣衫。
有落晖在女子白秀脸上,眉梢悄染红墨,宛如画里美人。
少年懵懂不敢开口。
倒是人家见了他,挥了挥手:“陈大哥。”
牧清天开始傻笑:“呵呵,小..小泯子,今日也赶巧。”
小泯子捂嘴笑出了声。
有人一不小心就上了小女子的当。
少时,小泯子就在家人招呼下进去屋中,不过一刻,又有穿着锦衣的中年男子从里退出。
陈竹躲在远处眯眼盯了男子片刻后,悄然离开。
半道上,他歪了下头:“差点忘了。”转身爬进道旁小林。
风吹草动许久,人才从林子里出去,头上多插了几根草枝,手里也多了只肥兔。
落暮,陈竹已途径坟地。
萤虫扑闪,有一雍容华贵的貌美夫人坦着白花花的胸脯就坐路边,咬着红唇痴情看着他。
他早已司空见惯,毫不理会地径直走过,只当自己瞎了。
程家镇茶摊上时有人说,这世间多数女子都碰不得。
何况更大的仗势他都见过。
少年并没有回泥草房,而是转朝坟地深处。
深暗里,有两绿珠子游曳不定,闻到有人味靠近更是发出骇人斥吼,仿佛即刻间便要冲出黑幕大肆血口。
而禁住它这么干的,只是栓住它的一根细绳和绳头插在地上的桃枝。
来人朝里扔了只兔子,随后,那片黑暗里便传出有生物上下颚相互斯磨的声音。
他拍掉手上兔毛,对暗里道:“养兵千日,等用你之时可别叫我失望。”
说完便转头归家。
村西,村里人只知道这陈家的草泥房建在了坟场边上,十分渗人,其实这不起眼的草舍风水十分讲究,屋舍格局方正,背里靠着山,斜下有流水。
唯一不足之处便是太过简陋,逢着刮风下雨,屋里人便要遭罪。
泥草房中漆黑一片,连月光都照不进去,陈竹独自坐在木桌下细读古旧的书册,不点油灯。
陈家祖祖辈辈都能摸黑睹物,夜间视物就如白昼,据说名为“星观”。
兴许是陈家祖上看书实在太多,眼睛都给读成了异类。
少年细想之下,觉得这日积月累的倒可以省下不少灯油钱,也算是消受了祖宗福荫。
陈竹小心翻过已经脆生的纸页,陈余自教他识字时起便一直在看这家里传下的几本破书。
起初还好,后来他爹逼着他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遍,那段时间简直是要人老命。
有次,他偷偷把其中一本面上写着兵家重典的书拿去镇上二手摊,结果人家一口咬定只能换两块铜板,没得谈。
少年拿着书愤愤而回,心中想着当然,这摊贩实属无良,我翻来覆去所读的书怎么能就值两个铜板。
他做任何事都讨厌亏本,这点倒没有祖辈读书人的君子大度风范。
当时陈竹就决定把这几本书全背下来,再回去以两个铜板卖给那摊贩,如此日后还可重新抄誊,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德行。
他对自己的计谋十分满意。
谋事在人,少年此后每晚都在执行这谋划。
泥墙外,蛐虫声鸣唱起伏,听得人昏昏欲睡。
草屋里一声闷响,陈竹的脑袋倒在桌上呼呼大睡,哈喇子淌了一片,只怕那嘴下书纸又得脆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