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里京城外的深山石寺,寺庙里门下弟子虽然不多,但是楼宇占地足有三千亩,庙堂规模已堪称宏大。
这寺庙山下的寻常百姓却是寻之不得,只有偶遇化缘的和尚子弟时,才会想起原来这山中还有座佛寺。
寺里道场,胖住持高坐玄台,给门下千百僧人讲檐佛理。
有一清瘦人蹲在场外,那佛理声高阔达,传遍寺中角落,本就不善琢磨事理的少年听得昏昏欲睡。
直在浑噩里又过了一个时辰,佛声方止,各寺僧揉着脖子散去,陈竹松了口气,忙起身去找住持。
住持大师正占道上与戒闲说着什么,两位高僧站一起,胖瘦分明,在道场上倒是好找。
他走上前去,行佛礼:“住持大师,戒闲大师。”
两和尚还礼,胖住持唱个佛号:“陈施主,看来这几日恢复得不错,善哉,善哉。”
“陈施主在场外苦等老衲,所谓何事?”
陈竹颜面正经,皱眉道:“住持大师,是关于晚辈身世。”
住持老僧闻言转过身去,目光如炬:“戒闲,你先去督促寺僧午课,陈施主,请随我到后殿。”
门外,早春树叶落地莎莎作响。
殿堂里,一老一少对坐蒲团:“陈施主可知,老衲旧时曾与令尊相识寺中。”
少年正襟危坐:“住持请讲。”
“十六年前,正值寒冬,令尊身负重伤,被一得道高人所救,那人将你爹安置在本寺后便不见了踪影,令尊也在伤势痊愈后就匆忙离寺而去,只听他说起他是兵家陈氏一族人,不想拖累佛门。”
陈竹听言眉头紧皱,兵家陈氏,兵家倒是在书上见识过。
兵家子弟善功伐刀射,虽然无门无派,但是族氏宗亲遍布天下,当今雨泽州云朝统领兵权的正是兵家。
收起思绪,他合手行礼:“晚辈多谢住持大师相告。”
“陈施主也算是寺中贵客,大可不必客气,老衲这里还有一封信帖,是那得道高人留下,让贫僧替他转交给有缘人,想必等的便是你了。”
捧手收起信帖,他此时并不急于拆阅。
“只是不知施主接下来有何打算?”
陈竹叹息一声:“如今我这情况确实不知该如何自处,只得先回老乡再作打算。”
胖高僧扬起脸上肥肉憨厚一笑,有狡色影遁眼中:“陈施主与本寺机缘如此天意,何不入我佛门,我看那戒闲师弟对你是十分欣赏。”
陈竹闻言沉默片刻,答曰:“多谢住持大师抬赏,只是晚辈心中尚有尘事未了,不敢有辱佛门净土。” 遂起身拜别住持。
胖老僧慧眼识人,早已瞟见了忠厚施主胸中的满腔杀意。
推出殿门,少年袖里信帖忽然炽热,就拆开信纸默阅。
随即他愣在大殿门前。
信纸上止有一字:留。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还真是个高人。
慎重推敲半刻,陈竹缓过神,转身对着大殿内弯腰行礼:“住持大师,寺里可收俗家弟子?”
“本寺向来不收外俗子弟。”
“不过为救了万民水火的陈施主破一次例又有何妨。”
少年闻言心中窃喜,满头的长发保住了。
殿里有洪声响起:“本寺俗家弟子也是要落去长丝的。”
不愧为佛门住持,观人面色可谓眼光毒辣。
西厢房中,陈竹正欲去后房,门外已有小沙弥端着僧衣杂物殷勤跑来,直道:“以后你我便同是佛门,我早前入门可是你的师兄。”
他面生笑意,遂了沙弥心愿:“多谢戒逸师兄。”
戒逸听言自是窃喜,早将佛家不以物喜的至理名言抛诸脑后:“嗯,师弟与本寺着实有缘,我且与陈师弟细讲寺里规矩…”
白雾清晨,佛寺钟声远起。
少年闻声迅速睁眼,从书桌上跳起,径走庭院,出门挑起两木桶就往外跑,这寺里用水都是靠自己去山上挑的,且山上那口唯一的清泉只在早间沉水。
山中有人打趣:“呦,这么急,师弟可早。”
陈竹跑在上山道上笑着对各师兄回应:“各位师兄早。”
寺里当数他辈分最低,此时他已有些理解为何戒逸有了师弟这么高兴了。
一路上,深山鸟语花香,景色秀美,陈眼下却是无福欣赏,脑中只想着脚下再快些,狠不得健步飞起。
只因他所居的西厢房旁边便是西堂,那里住着退隐的老僧,自己既然成了弟子,长者为尊,那退隐老僧的水缸自然也要由他去装满。
听沙弥说起初那些西堂的老僧曾经也是住的西厢,只是他们一生佛理无为又劳苦功高,才安置在西堂退隐。
少年可不想退隐。
起初,陈竹山上来回仅半个时辰,两趟之后,出门去时腰已经挺不起来。
第三趟时,他止拎了半桶留给己用,好在西堂的水缸是满了。
少年躺地上松了口气,如此劳作,静下来时关窍里就会酸麻,也不知这是好是坏。
有山风吹进屋里,转动桌上卧满了的书卷纸页。
十息已过,陈竹拾起扫埽,往藏经阁摇晃走去,看样子腿上气力还没缓过来。
那时从戒逸满是喜色的眼神中他就看出有些端倪,没想置身佛门也全是江湖里的规矩,自己还是不够老辣。
藏经阁是寺中所有寺僧最不愿意摊事的地方,经阁中只有两件事:扫地,再者就是将旧经书上佛法誊抄到新卷宗上。
陈竹跨过高槛入阁,随即有黄袍僧人走来行礼:“想必你就是戒逸说的陈师弟,贫僧法号空闻,负责掌管藏经阁大小事宜,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遂还礼,道:“空闻师兄,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陈师弟,这边卷台请,师弟今日只需抄摘几卷经书即可。”
少年拐进藏经阁一角,他扔开扫埽,仰望着如山高的几卷经书沉默不语。
边境东海之地,即便是在风平浪静的天气里也有急流暗涌腐蚀着十路镇海关隘。
云朝早在十六年前就把兵部搬迁到了此地,镇关楼上,兵部侍郎程江山身着甲胄,身躯依着楼台安静等候。
少刻,有甲兵扶着腰间佩刀上前:“镇关将来报,四路镇海关有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