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院里,有一帖纸封乘着风气悄然入了屋,悠悠然落于木桌上,十分识相。
纸上落笔:陈师弟亲启。
那阵空穴风顺手吹醒了正在打坐的陈竹。
在莫名从入定中回神后,他一眼便看见书帖,随即一个激灵,翻身下床去四处摸索。
半刻后,破泥房已被翻了个遍,陈竹倏忽间停下,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这般家底光景,哪有可能遭上窃贼,还留个什么字条。
小心着拾书信拆开,纸上墨笔端正,俊秀,倒有些大毫意味:陈师弟,叶良启上,吾已与范知县商议,明日午时小镇会有来者送子弟入儒家观海书院,弟可同往,药铺古前辈处亦无需忧虑,此处自有分晓。
望陈师弟勿忘先生之言,诸事顺遂。
少刻,陈竹读完书信即陷入沉思,我却是从傅先生那学到许多书字,不过皆为偷师盗耳,叶良不知为何要以师弟称呼?
不过如此一来,他倒是帮了许多,日后还需得还上。
仔细斟酌半晌后,遂动身收拾财物行装,刚捡起衣物,一愣神,明日若是出了远门,不知何时才有归期,需得去拜祭父母以告慰天灵才是。
匆忙放下一切,少年抄起门后破锈铁锸,朝着小镇西北跑去,路过碎石集市不禁住忍痛抠出几枚铜板,买了些纸符冥钱。
实是厌恶天运,只敬地府阴曹,善不必天赏,恶定有冥罚。
葬骨的坟地远靠高山近环流水,这地位是花了六块铜板请镇上说书人寻的,端得是处好风水穴,不欺童叟。
陈竹铲下铁锸,替坟上添些新土,跪地烧撒纸钱,与爹娘倾诉着往常。
天气阴凉,日迟暮的很早,他方起身告离去,一只红面的笑脸狐悄然由着挖好的窟窿摸入坟冢。
陈竹微摇头一笑,这狐狸不善藏尾,来时就已被我发觉,倒难为它蹲伏如此之久。
也不管这鸠占鹊巢的狐狸能否听懂,日暮归家的少年骤然大声唱曰:“许你在此,勿动主物。”
翌日,正午时分,风和云淡,窑沐镇口熙熙攘攘地挤着一堆人,比平日里的集市还要热闹许多。
“别挡道,走开点,让一边去。”一名满脸胡渣,长得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不耐烦地挤开人群。
此人姓关名弘,在镇上没钱没势,平日里游手好闲,是小镇人酒后茶余的谈笑对象,也不知怎么从县令那讨了个巡逻街的差事,算得上是吃官粮的半个官差。
几名脾气暴躁的妇女正要扯开嗓子大显身手,猛然间瞅见粗汉子后面跟着范县令和两个外地人。
两个外乡人人长相十分相似,浓眉黑眼,身型面相孔武,身着束口的劲衫,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
妇人见势,歪着嘴,到了嗓子眼的脏字硬生生咽了下去,识趣的向两边分散。
人群被分开,被围住的是三个背着竹木箱的稚童,两男一女。
范县令走过来望了望三名学子,点头说:“各家道完别皆回去吧,来日方长,且路上自有朝廷照看,乡亲们无须担心,别耽搁了行程。”
各自人家小声叮嘱几句后,对县令和官差道了句感谢话语,依依不舍的离去。
留下了一个被人群挤到角落的清瘦身影。
县令望向他,挥挥手。
陈竹背着大竹筐慢吞吞走到面前。
“你也是跟同去罢。”
“是,范……范大人。”少年挠了挠头,眼神有些不好意思。
“嗯,这一路上你们要相互照应。”
陈竹点头答应。
范大人身后两名孔武壮士视线绕过关弘,扫了一眼几个要出行的学童:“就这四个了吗?”
县令抬手道:“应该只有他们了,二位大人辛苦照应。”
“那么闲话就不需多说了,范大人,告辞。”两人皆是做事雷厉风行之辈,一抱拳便转身示意几个将远行的少年跟上他们离去。
一行人龙行虎步,逐渐走远。
窑沐镇县令范万千眯起眼看着他们已模糊的身影,叹了口气:“这一去,只怕是祸福难料,也不知家女此时在关山派过得怎样。”
路上几名稚童到底是年幼,越走越欢,很快忘了离家的恐惧,好奇地张望周围的入眼春意。
时值三月,鸟语花香。
一路前行,陈竹本就不善与人交谈,也不言语,只顾低头走路。
“哎,是我。”随行的唯一戴着儒巾的女学童走过来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罗凌,你怎么会也跟去,不应该去你哥罗荀在的御剑宗吗?”少年斜着脸,满面疑惑地盯着她。
“我想成为傅先生那样的教书先生,不想学剑道,所以我就决定去京城了,听说先生也是在那的应平书院修学的。”罗凌锁起细叶眉,一脸认真地说着。
“原来如此,你叫我陈竹便行。”
一声讶音响起:“你是陈竹,李节过来,是陈竹,我和你说过的,我爹告诉我…”发声的人突然想到什么,用手捂了下嘴。
他放下手,露出有些不齐的牙齿,尴尬笑道:“嘿嘿,我名庞廷。”
陈竹也没多说,只应了声“嗯”,暗下观睨这个虎头虎脑的庞廷,衣着朴素,不带挂饰,看言谈虽不是贫穷人家,倒也不会太富裕。
被庞廷叫过来的学子,拱手道:“李家,李节。”
他遂也抬手回了个礼。
四人打开话匣子,很快便相互混熟,庞廷虎眼一转,跑到带头的两位身旁,拱手有模有样地说道:“在下庞廷,敢问二位侠士大名?”
两人有些哑然,随即笑着作揖道:“庞兄台,我是卜算,旁边这位带刀的是愚弟卜了。”
见带头的二位并非看上去那般严肃无情,后面的三人也跟上来一番攀谈介绍。
一行六人有些许臭味相投,相见恨晚的意味。
莫约三个时辰后,卜兄二人觉察到四个求学书子步伐变缓,脚力已有些跟不上。
卜算咳嗽一声:“天色渐暗,夜间路难行,就在此处安营歇息吧。”
众人面生绝望,荒郊野外有多少毒虫猛兽出没,确实难以休息。
抵暮时分的窑沐镇,远望之下方尽显狰狞之相,镇门如口,怪石就似那坏掉的老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