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肩膀带伤,一路下山牵动疼处时难免呲牙咧嘴,却仍要比进山时快了不少,不知觉间已见着山腰的石头路,再往下去便是熟悉的山道。
出了山口已是响午,少年肩上洒着骄阳心情大好,拍了下麻布袋里的药草,心下如释重负,稍忘伤痛,朝着小镇医铺走去。
正在行路时,忽闻路旁传来哭啼声,扭身看去,一个背着小竹箱,头上带着儒巾的青衣少女蹲在路边地上埋头抽泣。
他记得少女名叫罗凌,在偷听傅先生讲课时经常能见到她,是青石巷里的大户人家。
小心走到罗凌身边,陈竹一脸温和的询问道:“怎么了?”少女抬起头,睁着泪汪汪的红眼,见了他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模样,便哭的更加伤心。
少年低头看着伤心泪人,无奈挠头,腰间麻布袋微浮动,眼睛一亮,翻倒麻布袋,一只通体雪白的狼崽滚到地上。
稚童少女见眼前小家伙跌跌撞撞的站起来摇头晃脑的模样,刹时童心大发,抱起狼崽,轻抚皮毛,转念间忘却伤心处。
陈竹轻声言道:“若是你不再伤心,就把它送给你,如何?”
少女慌忙连连点头,甚是乖巧。
他遂接着问道:“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哭吗?”
少女细声莺语:“刚才在镇口送别罗荀大哥时,想起昨夜梦见了他手中拿剑,满身是血的站在大雪中,尸山血海,便越想越是害怕…。”
陈竹听了只当是孩子思亲心切,交谈一会,便提醒罗凌回乡塾上课。少女站起身弯腰说了声:“谢谢大哥哥。”便抱着狼崽,一路小跑离去,束在她布腰带上的碧玉平安扣来回摆动,十分好看。
见少女已经走远,他继续动身走往医铺。
罗凌刚跑下去不远便放缓步伐,回头张望。
眼里有一个衣衫褴褛的高大身影站立在云海之上,万千仙剑侍奉左右。
医铺内头发灰白的老人正在配置药包,听闻脚步声,老者只问道:“找到了?”
陈竹进了医铺,从麻布口袋摸出血蔴,小心翼翼的奉到古师傅的眼前。
老人接过药草,看了一眼陈竹,道:“嗯,你明日便来跟着我照看医铺。”古师傅放下血蔴,从袖中拿出两本薄书扔到手上,历色道:“这些且拿去,穷是当草药钱。”
陈竹怀中藏好书籍,躬行一礼,正声答道:“多谢古师傅。”老人双手叉在腰后,闷哼一声,坦然受之。
然后转身一挥灰白长袖,示意他自去。
有人转身缓步离开医铺。
少年在街摊吃了些馒头咸菜便转回家中,关上屋门,坐在木桌前,掏出古师傅给的书籍,一本《脉象》,一本《易经》。
随即坐正身板,翻开《脉象》仔细研读。
一个时辰后,他合上书本,揉了揉疲倦双眼,细细思索,这本书和《本草目》一样,是用墨画诠释人体的奇经八脉,书中还描述了一段颇为深奥的阴阳脉象。
闭目细思了片刻,陈竹从桌下抽出薄木板,提笔作画,竟是将刚才书中所读原原本本地还原了出来。与书本对照无误后,满意点头,自小养成的习惯,此时正好是用武之地。
移开木画板,开始阅读另一本《易经》,翻开泛黄纸张,第一句话便吸引住了少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人道无常,执心修身。
往下继续阅读:第一篇开脉合天地神运变换,引气锻道,练气开脉…
良久,陈竹神情严肃地放下书,起身行至院中,不禁渡步思考,这书里道的竟是争天地秀气,夺日月造化,修仙炼气的法门,令人震撼。
少年哑然一笑,此前已有些意识到这世上就如街口说书人讲的那般,有仙魔妖鬼,神仙道人,亦如楠檀山,亦如傅先生,亦如窑沐镇上的许多人一样。自己不过是笼中之雀。
他收回思绪平复心境,回转屋中,盘腿端坐在床上,按书上所述,排除杂念,念诵口诀,感应天地造化。
泥石院中月明风清,万籁俱寂。
陈竹此时心若静水,不起波澜,渐感到空气中多出了几许轻灵之气,意念使动,气凝成丝,如水蛇般游旋周身。灵气缓缓聚合胸口,由檀中穴破入身躯。
如针扎般的刺痛霎时间涌进脑门,陈竹知道现在正是关键阶段,屏气凝神,咬牙守念,不为所动。
灵气入体后,却是难以操控,他不急不慢,贯注心神,按《易经》中所述,引导灵气如稚子学步般歪歪扭扭地开垦堵塞经脉,每一步皆小心翼翼。
浑然不觉已过了两个时辰,一条脉络还未开拓完全,陈竹已是汗湿重衣,顿生心乏之感,自知此事不可逞强,将灵气缓缓收回窍穴,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目。
有些事须得循序渐进,过犹不及。
养了半饷的精神,正欲休息,泥院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高大少年破门而入。
来人却是羿恒,他挤进屋门,见了陈竹也不客气,拉过一条矮木凳就坐下,趾高气昂,大声说道:“祁师傅说我英明神武,是可造之才,荐我去什么落霞关百炼门修习真道,我本是百般推脱,奈何师傅硬是让我…”
陈竹叹了口气,正色道:“等你学有所成,再次见面时,你可要接济我这落魄户,不过祁师傅真是如此夸赞…”
高大少年干咳一声,打断话语:“以后你只管跟着我混道,君子一言马难追…”
两人交谈了一会儿后,少年起身,郑重道别。
送走羿恒后,漫天繁星点点,已是亥时,陈竹在院中打了一桶水,冲洗干净身子便倒回床上,不一会,昏睡呓梦。
月下,乡塾的教书人与古老师傅站在青石卦阵旁,灰发老人量了一眼石碑,面露凝重之色,说道:“傅先生,这两个字只怕是撑不了多久,窑沐镇一千多年的气运已尽,如今更可谓是因果报应,各方势力早就树倒猢狲散,不敢沾上任何因果,你又何必…”
傅先生平静道:“无妨。”
中年儒士凝望着宁静小镇,思绪万千,曾几何时,他也是快意天下,怒斩恩仇的风华少年,如今自己肩上背负着师父的儒道和镇上几千人性命,已不复当年。
师父曾说:“傅知,寻遍天下,儒道三千,你堪破了多少?你可凭手中君子剑杀伐天地,焉知失命易,得命难?”
夜幕中的荒野,身着淡蓝色长衫的罗荀满身伤痕累累,搀扶着一名年轻男子艰难前行,他擦掉脸上未干的血迹,喘着粗气,道:“方师弟,我们已是无法御剑赶回宗门,我已传去令剑,此时且先寻回小镇找傅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