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嬷嬷回头叫人开了药房的门，抬腿正踢到蹲在地上的简心，略略地扫了眼简心身上的葛布大衫，耷眼扫眉地冷斥道：看不见主子房里有事？几个丫头婆子都出府省亲去了，正缺人手，你倒猫着腰在这里躲清闲，主子无事则罢了，若是有事，仔细你的皮！
叫人去请大夫没？索嬷嬷又沉着声，回头去问。
她是从宫里跟着主子出来的，到底是个见过大世面的，虽有些疾言，倒看不出有什么急切。
身后的小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了声天娘老子，这才苦哀道：福晋跟着王爷都在围场那边的行宫歇了，这会子去报信，怕是会惊了主子，眼下只有侧福晋在。
是春兰苑的主子？还是索嬷嬷已经拿了现成的药包，又让简心背了药箱子跟上，便就急匆匆地向着前面一座小院去。
幽蓝色的月光落在一行人的后脊上，斑驳出些奇怪的形状来，跑了一整天，简心头重脚轻地踉跄跟着。
春兰苑门阶下立着两位守门的婆子。
远远地看到有人提着牛皮纸灯笼过来，便迎过去，见到是索嬷嬷便蹲了个安，索大娘可来了，格格也不知道怎么着，入了夜就一直呕吐不止
简心背着药箱小心地跟在她们的身后，低头进了西厢，只站在苏绣的影壁外面，小心侍候。
西厢房里灯烛通明，里面传出女人哀叫的声音。
给侧福晋请安。索嬷嬷见礼的声音传出来，里面女人的哀嚎声似乎隐下去了一层。
大夫几时能来，你们这些个废物，格格身子重，你们为何不紧着提点着些！侧福晋高氏的声音里伴着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侧福晋高氏——原书中的一个狠角色。
简心下意识地去护了护脖子，虽是在来的路上简单地把乱发编成了发辫，可她的脸上还有些伤痕。
简心小心地用葛布大袖抹了额头，又小心地退到另外的奴婢的身后，她才落定，索嬷嬷便打帘冲她叫了声，丫头，愣着干什么，把药箱拿进来。
进门只能盯着青石砖上面的碎瓷片，她把药箱递上去，索嬷嬷取了当中的两三个药包递到了她的手上，去，马上煎了。
药房的丫头做这些事情不稍吩咐，便知道几碗水，什么火候，可索嬷嬷到现在也没发现，她带出来的是个生丫蛋子。
简心领了药出门，身后跟着个小丫头子，引着她到了小灶前，那里已经有一壶正在煎着的药。
她提鼻轻嗅了嗅那药包里的药材，就知道里面有红花。
药炉里的火光暖得她胃里也舒服了些，格格肚子里的子嗣出了事，怕是总要找个替死鬼吧。
这位姐姐，你且去抱些细毛柴过来，这药需猛火。简心就知道会有人动些手脚。
打开药包把当中几味活血舒络的药材都捡了出来，扔进了炉火中，她这才放了心。
这一关未必能过得去。
简心又以加水添柴为理由，只守着炉子并未煎药，直到有人进来端起那壶已经煎好的药来，她佯装脚下轻绊，倒让那丫头把手里的药壶滑在了地上。
当啷！药壶落地，药汤洒落，药渣也落了满地。
丫头见药渣落地，便慌张地去取收，却还是被简心看得清楚，里面确乎有几味活血的药材。
院里又有脚步声远远传来。
怎么回事？福晋出门前不是好生地交代过吗？这怎么就远远地看到侧福晋金氏由嬷嬷扶着，带着个大夫模样的人进了门去，简心这才舒缓了口气，慢慢地煎药。
若是她没记错，十年前在潜邸已经有了两位侧福晋，正主福晋富察氏性子弱身子也弱，便是在主子还未登基之前就已经离了世，这王府里上上下下几年之间到时出了些不安分的事。
进去送药的小丫头领了罚出来，蹲在门槛外边悄悄地抹泪，药炉里面噼噼啪啪的燃着柴火，把简心的脸映的通红。
果然没一会儿，便又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从院里传来，简心不敢探头，只是一心煮着药，沸了再添水，直到地西厢里传出又几声的哀嚎，便有几个丫鬟婆婆撞进门来，端了那还未熬好的药壶子，一并纠了她到了西厢的门槛外。
索大娘早已跪在槛外的台阶上面，众婆子丫鬟也跟着跪了一地，侧福晋金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些压抑的呜咽，陈氏到底是个本分的，可怎么偏生这般没有福气。
谁说不是呢，眼看着就是临盆的日子了，倒是这怀里的可惜了。
几个往日里仰面朝天用鼻孔子看人的婆子，现下也是一脸的土灰颜色，别说是格格主子没了，若是有个一星半点的闪失，她们也都得跟着吃瓜络儿！
简心小心地向前爬了几步，又爬了几步，靠近索嬷嬷轻轻地推了把浑身抖着的她。
论谁也没经过几场这般的大事，索嬷嬷脑瓜里已经浑汤儿，怎会有个主意，她只想着若主子回来，她得怎么才能脱了如此的大干系。
嬷嬷，借一步说话。简心不慌不忙地递了眼色，索嬷嬷这才辨认着她的那张脸，觉是个生面孔，但那身葛布衫子却是熟悉的。
索嬷嬷亦是知道这等大事跟前，必定得有人获罪，她在那药房里躲个清闲也是有几年了，现如今怕是好日子到了头儿。
有屁快放。索嬷嬷扫了眼四处，见没一个留意她们的，便又压低了声音斥了她一句。
嬷嬷，格格陈氏并没有真的死。简心单凤眼里透着些清亮的光来，看上去便像是一汪可以看到底的清水，只是这第二眼便又看不到底了。
索嬷嬷那双干巴的老眼也恍然被同时点亮。
怎么会？刚才来的可是王太医的得意门生，柳大夫虽没进太医院也你说，主子怕是一时半刻就回来了，且人命关天，你这丫头说什么混话！
索嬷嬷很想信任眼前这个纤瘦的丫头，可她的话信得么？
正是主子一时半刻就要进门了，若格格有事，药房里总得获个渎职的罪过，左右都要有个罪过，何不试试。简心笃定她会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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