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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杀人放火自然不用二十年……他花了二十年时间制造了一场山崩,将一户人家全家掩埋了!”我一字一句地道,怒火渐渐从胸腔处升起。

    “啊!”那人惊叫一声,似乎被我的话吓到了。正当我们准备追问他卓岳会逃去哪里时,却听他忽然又语气一转,“原来这些年他离开这里,是去做了这么件大事啊。”

    他这语气已然有些不对,果然,他不等我们说什么便又啧啧惊叹了几句,然后嘿然道:“不过,这又与我何干呢?”

    我和季明媚一时被这话问住了,过了半晌我才忍气说道:“确实与你无干,不过卓岳的去向,能请你赐教吗?”

    “跟你们说过了啊,他在山里有间小屋,十有**就是躲到那去了。”

    “你既然帮他逃脱,怎的又如此轻易地透露他的藏身之所?”季明媚有些地怀疑地看着他。

    “他让我帮的忙我都帮了哦,”那人无声地笑道,肩膀一耸,“可是他没交代我不能透露他的藏身之所啊,对不对?大家讲道理嘛。”

    我和季明媚互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说不出的古怪。不过眼下卓岳的下落只有他才知晓,所以我们都抑制着情绪,我试探着问他:“那你能将那间小屋的方位告知我们吗?”

    “不行。”那人干脆利落地拒绝道,“大家讲道理嘛,我和他当了这么久的邻居,和你们就见过一面,知道你们是一男一女,却连哪个是男的哪个是女的都还没分清。讲情分当然是要帮他呢,对不对?”

    这话说得十分生动,听上去也十分有道理,可是我听了却十分担忧。因为以我对季明媚的了解,接下来就该看到她七窍生烟的生动表情。据我所知这位季姑娘十分神通广大,一旦鼻孔里开始冒三昧真火,大概是要发生什么不可预知的事。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季明媚听了这话却并未发火,而是歪着头疑惑地道:“你这人真是奇怪,既然要帮他,干脆就别告诉我们他有藏身之所;既然告诉了我们他有藏身之所,干脆就告诉我们在哪。偏偏你又要说出这事,又不肯说清楚。图什么呀?”

    这人的言语着实十分矛盾,我也侧过头看他。从我们进屋到现在他都坐在阴影里,从头到尾就没起过身。我注视了他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这人不会腿脚不便吧?有些人虽然身体不便,却与寻常人一般无二,有些人却因此脾气有些古怪。

    我想到此处,方才言语间的恼怒便渐渐消去,反而有些愧疚,对着他道:“我们冒昧闯到你的家中来,你原也不亏欠我们。若是能够见告卓岳的去向,我们自然十分感激,若是有甚顾忌,也在情理之中。”

    季明媚听我这么说,顿时诧异地扭头看我。我朝她微微一笑,扯了扯她的衣袖,“若是无事,我们便先告辞了。叨扰了。”

    我说着便要拉着季明媚从屋内走出,这时那人见我们要走,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原地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朝着我们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道:“这就走啦,不再坐会儿?”

    他这个懒腰伸得气势恢宏,走过来的身姿也矫健得一塌糊涂,看得我不禁目瞪口呆。季明媚见我这副表情,忽然反应过来,“你刚才是不是觉得他是个瘸子,不能欺负他,所以才忽然说要走?”

    “你这小先生倒是好心。”那人沉思道,“嗯,这年头好人不多见啦。”

    “那,你能告诉我们卓岳的去向吗?”我心头蓦然又升起了一丝希冀,季明媚也期待地看着他。

    “不能啊,不是告诉过你们了吗?”那人毫不在意我们的目光,“哦,你们以为自己是个好人,我就得什么都告诉你们?这世界不是这样的哦小先生,好人没好报的,懂不懂呀你们?”

    “嗯。”季明媚也陷入了沉思,喃喃自语道,“既然这样,要不我们就帮他当一个真的瘸子吧,看看会不会有好报。”

    她说着忽然森然一笑,然后握紧了拳头朝那人走去,把我和那人同时吓了一跳。那人年纪其实颇大了,已经四十有余,真要动起手来自然敌不过我们两个,所以瞪大了眼睛警惕地看着我们,表情颇有些不安。

    季明媚阴沉着脸朝他走近了几步,一边对我道:“你打他前面,我从背后袭击。那个谁,从上往下咬他……”

    我听得有些傻眼,抬头看了一眼半空,只看见一只营养不良的蚊子。这只不知是不是刚才那只的兄弟姐妹,此时与季明媚一拍即合,正嗡嗡叫嚣着要来报仇。那人也呆呆地看着那只蚊子,然后又看看我和季明媚,一时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阴谋。

    季明媚瞪眼看了他一会儿,气氛一时微僵。我也不知她有何图谋,不敢轻举妄动。等过了一会儿,季明媚忽然哈哈笑出声来,走过来挽着我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现在能分清我们谁是男的谁是女的了吗?”

    我闻言哭笑不得,原来她还是对那人方才的话怀恨在心。正说着,这时屋外忽然有个人走了进来,看见我们从屋内走出,不禁奇道:“咦,家里有客人吗?”

    我和季明媚定睛一看,说话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子,穿着一身简朴的衣裳,像是做惯了活计的勤朴之人。这女子说着话,便微笑朝我们点头致意,我们也朝她颔首回礼。

    那人随即也从屋内走出,女子见了便笑道:“这么多年了,还从未见你家中来过客人呢,怎么这便要走了吗?”

    奇怪的是,那人对着我们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面对她时却一言不发,只是点了点头,神情似乎有些淡漠。那女子也不以为意,走进屋去帮他收拾了一下屋子,随即便拿了换洗的衣物出来。

    她走到院子中来,迟疑了一下,对那人说道:“我以后,可能就不来了。”

    那人听着这话面无表情。女子幽幽叹了口气,将手上的衣物卷成一团,低声道:“你也知道我不是本地人氏,一个人在外漂泊了这么些年,也没个归宿。我这几日心里想着,要不还是回老家去吧。那里虽然也没什么亲眷了,但总归还剩下两间老屋,可以守着过日。”

    季明媚好奇地看看她,又看看那人,眼珠子滴溜溜转着。这女子虽然没说几句话,却很容易就让人猜出了她话中的前因后果。她与那人年纪相差不大,又彼此都身边没人,所以大概对他有些那方面的意思,想彼此做个伴。

    但是这话女子自然不好张口,所以她便一直等着他先说出来,平日里就上门来替他收拾一下屋子,清洗一下换洗衣物。一个女子会帮一个男子做这些事,意思自然已经很明显,但是不知怎的,这人却一直都没什么表示。

    这女子等了许多年等不到一个回应,有些心灰意冷,便准备搬回老家去住,这是要放弃了。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并不羞恼,也没有责怪的意味,只是有些淡淡的惆怅。想来也是,若干年的等候却始终得不到回应,任谁也会失落的吧。

    “往后我不来了,你自己记得勤换衣物,屋子每隔几日也要收拾一下,才好住人。”那女子虽然失落,却还是叮嘱了他几句。

    那人随意地点了点头,还是没有开口说话。那女子看着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轻声道:“我叫王红尔,也不知这么些年来你记住了没有。”

    她虽然放弃了与他做伴的想法,却仍是希望他能记住自己的名字,也算是长情之人了。我和季明媚都有些替她不平,不过这是人家的私事,我们也不好说什么。那女子又叮嘱了周寻山几句,便拿着衣物离去了,说是洗好后会给他送来。

    从头到尾,那人就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王红尔也未觉得有何不妥。直到王红尔离去后,他才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出了会儿神。季明媚观察着他的表情,冷不丁说道:“其实你挺舍不得她离去的吧?”

    那人转过头来看着季明媚,季明媚再接再厉道:“你看人家对你多好,你就这么冷冰冰地对人家,就是一团火也被你浇灭啦。你既然舍不得她走,干吗一句话都不对她说?你是不是脸皮薄不好开口,要不要我追上去替你说?”

    她颇有些跃跃欲试,那人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古怪。季明媚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问道:“怎么了?”

    “今日,是我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那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似乎那些说出口的话有什么味道可以回味。

    我和季明媚却听得大吃一惊,难怪他方才在屋里对着我们絮叨不止,颠来倒去。一个二十余年没说过话的人乍然开始说话,自然会有些收不住。“所以,你在这镇上其实当了二十余年的哑巴?”

    “从我来这镇上起就从未说过话。所以,我并不是在镇上当了二十年哑巴,而是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哑巴。”

    “可是,为何你这么多年都不开口说话呢?”季明媚小心翼翼地问道。

    “因为有时候,会说话并不是件好事。”那人说着,忽然对着我笑了一笑。

    不知怎的,我被他的这一笑弄得有些胆战心惊。听他那话中的意思,想必是当年说了错话,导致了什么不好的事发生,所以这些年来一直闭口不言,以此惩罚自己。“既然你这么多年都不曾开口说话,为何今日却破例?”

    “因为,我要带你们去找卓岳啊。”

    这话一出口,我和季明媚顿时都抖了一抖,继而便同时叫出来:“原来,你也是六艺会的人!”

    那人目光深沉,微微一抿嘴,“不错,所以我不能告诉你们卓岳的去向,但是可以带你们去找他。”

    我和季明媚闻言都大喜,随即却又疑虑重重。因为这人实在太过可疑,他已经到这里二十余年,与卓岳也当了这么久的邻居。而卓岳与东林草堂失窃、文岭山崩都有关联,那这些事他是否知情?

    “你不是镇上的人,是为了卓岳而特意来此的?”我注视着他道,心思飞快地转动。

    他自己方才也说了,这些年卓岳每年都会离去几日。那他与卓岳当了二十年邻居,又是六艺会成员,会不知道卓岳是前往文岭制造山崩?若他知道此事为何又束手旁观,而在听我们提起时又岂能说这与他何干,而且还帮卓岳从我们眼皮子底下逃脱?

    “你们都不用猜了,我守在这里整整二十年就是为了卓岳,”周寻山微微一笑,“也是为了等你们的到来。”

    “走吧,既然来了,那我们就去找卓岳吧。”那人说道,返身回到屋内拿了一柄柴刀出来。他见我们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便率先朝院门走了几步,“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一边走一边说吧,不然可找不着卓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