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350章 最后的妥协

    孟婆汤也俗称忘情水,只要喝了它,便能忘却所有的前尘往事,忘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也不剩下。

    那些沉入忘川河里的魂魄,皆是心愿未了,不愿忘却前世今生、红尘羁绊,宁愿受尽千年折磨,也要与心爱之人相见。

    可千年之中,河中的你可以看见桥上走过的爱人,眼睁睁看着他喝下孟婆汤,却言语无法想通。

    若千年之后,还心存执念,便能投胎转世,重入人间,寻找心爱之人。

    正思索间,我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幽幽响起,“把它喝了吧。”

    我蓦然回神,发现北凌夜已经走到了孟婆的身前,紧紧盯着孟婆手里的那碗汤,若有所思。

    不要……不要喝……

    前世的我,定然也是喝了孟婆汤,才如愿入了轮回,再不记得北凌夜,可是现在,我却不愿意看见他接下这碗汤。

    “喝了,就真的什么也不会记得了吗?那些伤痛,都可以忘了吗?”

    片刻,北凌夜终于开口说话,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夹杂着浓郁的悲恸与怅然。

    明明他就在眼前,可声音里的悠远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好不容易飘进我的耳朵里,沉重又虚无缥缈。

    孟婆的眼神有些灰,却并不是那种苍老的灰,而是带着看尽世态炎凉的灰与淡然。

    她将手中的碗递向犹豫不决的北凌夜,苍老的声线透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只要喝了它,什么都会忘得一干二净的。”

    “不要……不要……”

    我紧张万分地看着北凌夜,他几经犹豫之后,还是伸手接过了那碗汤,看着里面不算澄澈的汤水,眉头紧锁。

    “我不想忘了她。”

    他的视线依然盯着汤水,不知是在对孟婆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可我的呼吸,已经随着他这句话的出现,瞬间凌乱不堪。

    孟婆追问:“不想忘了谁?”

    他略一沉思,幽幽回:“莫琦月……”

    莫琦月是一切美好的开端,却也是一切苦难的结束。

    我不知是喜是悲,只顾着捂着嘴巴,避免自己痛哭出声。

    孟婆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口吻却语重心长,“孟婆我渡了数不尽的亡魂,每个到这里的人皆有各自放不下的前尘。

    不过但凡甘愿跳入忘川河的人,过了千年之久,忍了水淹火炙万般煎熬之苦,到头来,依然心存执念的却屈指可数。”

    她似乎对她方才口中所说的那些亡魂感到不值得,幽幽长叹一声后,继续喟叹。

    “何不如喝了我这碗汤,既不用受相思之苦,也不用受千年煎熬之苦,一身轻松,重入轮回,另觅良缘?”

    我听着一阵揪心,耳边还有那些不断哀嚎的凄厉惨叫声,就连吹在脸上的风都是刻骨的寒冷。

    我既希望北凌夜不要忘了我,可也实在不忍心看他受这样的罪……

    待我收回视线看向他时,他已经缓缓举起手中的汤碗,微微仰头。

    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清浅而苦涩,一滴眼泪顺着眼睫蓦然落入汤碗中,溅起星星点点的汤汁来。

    眼泪落入汤水中的“啪嗒”声,好像我一直紧绷在心头的弦,终于断裂开来,既沉重又释然。

    忘了也好……

    忘了,就再也不会记得我了,从此天上地下,人间异界,再也不会有一个叫莫琦月的人存在了。

    往后余生,我只要知道他平安,知道他好好活着,就够了。

    我会替他把余下的事情做完,只是,他再也不需要知道了,而他的幸福,也终究与我无关了。

    北凌夜的嘴唇终于触碰到汤碗,那一刹那,我紧闭上眼,潸然泪下。

    顷刻间,周遭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我缓缓睁开眼,除了浓浓的白雾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捂着心脏无力地滑坐在地,恍惚间却听见有人轻轻唤我的声音,朦朦胧胧的,遥远得好似从天边传来。

    我不想回应,捂着耳朵也不想听,可那一声声的“莫儿”连绵不绝,徐徐痴缠。

    可不可以不要喊了,我好累,真的好累,让我歇歇吧……

    最终,随着那一声声坚持不懈的呼喊,我终于还是从梦中醒了过来。

    哪怕是在梦中,哪怕是假的,可我连北凌夜最后一眼都没有看到,连目送他远去也没有如愿。

    脸颊上湿漉漉的,能感觉到枕头也湿了一大半,而坐在床头边上的人,果然是廑爻。

    他的大掌还停留在我的脸庞上,指腹微凉,轻柔而缓慢地擦拭着我脸上的泪水。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梦里的话来,可即使是这样,他也应该明白,我在为谁而哭泣。

    只是廑爻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多伤心欲绝,反而静澜到异常平静。

    我将脸偏过去,逃离了他手指的触碰,却逃离不了他炽热的视线。

    那道灼热的视线紧盯着我,就好像是成千上万只毛毛虫同时在身上爬,既惊悚又令人不安。

    可我并不害怕,除了让我忘记北凌夜以外,什么都不怕了……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响,气氛诡异的压抑沉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好像定格在了此时此刻,又好像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世纪。

    和廑爻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并不是我想看到的,相信,这也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可事已至此,我无法原谅那个彻底将我毁灭的人,永远不能。

    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蓦然消失了,我以为是他已经离开了房间,下一秒,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悠悠传来。

    “莫儿,只要你待在我身边,妖界也好,北凌夜也好,怎样都好,这是我最后能做出的妥协。”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沙哑,像一颗颗细小的沙砾不停在我的心尖上摩挲,再逐渐渗出血来。

    眼泪再次不由自主地顺着眼角滚落,侧过头,刚好看见他化为轻烟消失在了房间里。

    我顾不得身上的伤,掀被下床,跌跌撞撞地往魔界入口去。

    我能感觉到一种被监视的不适感,可我管不了那么多,只是一昧地往前走,想要一个答案。

    一路经过的魔兵们皆用同样复杂的眸光看着我,但更多的是担心和焦虑,以及不解。

    只是他们的称呼,皆由莫姑娘变成了夫人。

    我心如刀绞,没有回应任何人,甚至没有给一丝眼角余光,仓皇离开。

    多么熟悉的称呼啊,可终究,不是我想要的了。

    走到水纹大门时,守在结界门口的魔兵朝我行礼,“夫人,你是要去哪儿?”